“这里放沙发,这里放一个大的电视柜,搞个背景墙。水管都是熟人介绍的,用的都是好东西。让大哥打柜子以后放衣服,这里放冰箱。”刘芳兴致勃勃介绍着。
庾倩倩跟在她后面,看着那些半成品的墙面和裸露的管线。墙面刚刮完腻子,白花花的一片,地上堆着水泥袋和瓷砖边角料。
根据刘芳的审美,她可以想见最后成品一定是特别喜庆热闹。
但她没有说不好,只是“嗯”着点头。
刘芳站在那间朝南的小房间门口,像是特意把她留到最后才带到这里来:“给你也留了一间,你不是喜欢床靠着墙嘛,待会儿买张床就放角落里。现在都流行那个带电风扇的吊灯,再给你搞张大梳妆台还有衣柜。”
庾倩倩笑了笑:“行。按你说的弄。”
不管怎么样,哪怕是乡下的老房子,也是独属于她们母女的房子。再也不会有人赶她们出去了。
两个人看完房子正准备出门,刘芳走在前面,庾倩倩跟在她身后,正伸手带上门。
对面电梯门忽然“叮”一声开了,一对年轻男女冲了出来。
男的面色凶狠,一开口就没有避讳:“你就是庾倩倩?我爸也是你爸,不要把事情做绝!”
女的也跟着嚷嚷:“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这点情分都不给吗?你要我们家赔一百万,狮子大开口啊!”
刘芳条件反射地把庾倩倩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嗓门比平时拔高:“大过年的,你们闹什么事?!”
“我们闹事?你们不让我们好过这个年,我们也不会让你们过好这个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蛮横。
庾倩倩愣了一下,这才看清来人的脸。
这是……庾长根的儿子庾富强?旁边那个是他的老婆?
庾倩倩记得小时候在村里见过,那时候他还算清清秀秀一少年,没想到现在长得跟庾长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那股蛮横的劲儿都像,鼻子、眉骨、倒三角眼,一模一样。
刘芳也不是吃素的,站在前面,一手挡着庾倩倩,一手指着庾富强:“又不是我们倩倩起诉的!我们的还没开庭呢!是人家杜尚起诉的,你去找杜尚啊!”
“你女儿不是在杜尚?”
“我女儿早就辞职了!”
“那又怎么样,就是她搞的鬼!”
双方一言不合,庾富强推了刘芳一把。庾倩倩上前挡了一下,那女人又扑过来要抓庾倩倩的头发,庾倩倩躲开了。
邻居听见动静推门一看,连忙关上门报了警。
庾倩倩怎么也没想到,除夕前一天,自己会被送到警察局。
原来杜尚当初以庾长根毁坏公司名誉、导致公司股票受损为由起诉了他。
大公司起诉,比庾倩倩的民事诉讼快得多,索赔金额也大得多,百万起步。
庾长根本来也是个外强中干的人,被这么一个大公司告,自然就怕了,想和解,对方不肯接受,直接申请了财产保全。
不到一个月,账户里十几万被划走,村里房子没房产证,没被拍走,但人成了老赖。
他儿子庾富强当然不肯,已经找刘芳闹了三四次,刘芳都没说。
这次是估计庾倩倩过年要回来,特地来蹲守的。
两个人从派出所出来,夜色已经很深了。
庾倩倩先送刘芳回了村里,刘芳进了屋,反复叮嘱她路上小心。庾倩倩说知道了,明天再来。她没打算今晚住下,明天才是除夕。
开车出来的时候,废弃的村口路灯一盏好一盏坏,结着寒霜,空气里有潮湿的冷意。
庾倩倩长长叹出一口气,伸手拆了马尾,头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她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手肘支在车窗边沿,手指一下一下地捋着头发,从发根滑到发尾。
谁家过年前进局子?
糟心事真是一摊接一摊。
如果她只是个刚出村的普通大学生,刚毕业被庾长根去公司闹一场,他儿子再在村里闹几场,自己还能不能有精力好好工作?
不说光是时不时回来处理这些琐事影响状态,恐怕官司都打不起吧,请律师、交诉讼费、跑法院、等开庭,每一件事都要钱,都要精力,根本折腾不起。
冬夜的月光很淡,被雾气裹着,在路灯周围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几只飞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绕着那团光胡乱地飞,像是连季节都搞错了。
斜斜的雨丝落下来,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打落在地。
雨越下越细,庾倩倩把车速放慢,沿着那条坑洼的村道往前开,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声,在空旷的夜里响一下,又消失。
路边无比安静,没有行人,没有车,只有天边一轮寒冷的月,悬在灰白色的云层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