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粉妆(5)
她记得膏体变灰,记得脱下的粉壳,可再往前呢?昨天发生了什么?前天呢?

    她坐在镜前,努力回想。记忆像是蒙了层雾,朦朦胧胧的,许多细节都想不起来了。她记得自己叫玉奴,记得父亲是绸缎庄掌柜,记得自己脸上长东西……可母亲昨天穿什么衣服?父亲今天说了什么话?她最要好的小姐妹是谁?叫什么名字?

    越想,心越慌。

    这就是代价吗?失去记忆?

    她跌跌撞撞走到书桌前,翻出纸笔,想写下还记得的事。可提笔时,又茫然了——写什么?从哪写起?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下一个字:“玉”。

    这是她的名字。她还记得。

    她松了口气,继续写:“父,陈掌柜。母……”笔尖顿了顿,母亲叫什么名字?她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个温婉的美人,皮肤很白,可名字……名字……

    她丢下笔,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

    每晚子时,她准时敷膏。疼一次比一次轻,脱下的粉壳一次比一次薄,脸上的溃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到第五夜时,白斑已经基本消失,只剩淡淡的红印,像是新愈的伤疤。

    可失去的东西,也一次比一次多。

    她忘了母亲的名字,忘了父亲最爱喝的茶,忘了家里绸缎庄的招牌是什么,忘了自己最拿手的绣活是并蒂莲还是鸳鸯戏水。她甚至开始忘了疼痛的感觉——敷膏时还是会疼,可疼过就忘了,只记得“疼”这个字,却想不起具体是怎样的感受。

    最可怕的是,她开始忘了自己。

    第七夜,最后一次敷膏前,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脸。

    脸几乎全好了。皮肤还有些泛红,可光滑平整,没有白斑,没有溃烂,甚至比从前更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可这张脸,她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