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粉妆(3)
炉火的那种暖,是一种温吞吞的、从墙壁和地板里透出来的暖意,像是这屋子本身在呼吸。四面无窗,只在墙角点着几盏油灯,灯油不是寻常的菜油或桐油,燃起来有股淡淡的腥甜味,混着胭脂的香气,形成一种古怪的、让人头晕的氛围。

    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却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踩上去悄无声息,只留下浅浅的脚印。粉末很细,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是最上等的妆粉。

    铺子中央,一张长案横陈。案木是暗沉沉的紫檀,纹理细腻如流水,光下看时,木纹里似乎有细碎的晶光在闪烁。案上整齐列着十数只胭脂匣,匣身皆以螺钿镶嵌,拼出各种花卉:牡丹、芍药、芙蓉、秋菊……每朵花都栩栩如生,光下看时,螺钿泛着七彩的虹光,花朵便似活了过来,在匣面上缓缓绽放。

    案后坐着一个人。

    素色的纱罗半臂,袖口绣着细碎的朱砂梅——这玉奴听说过。可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那张脸。

    脸上覆着一层白。

    不是脂粉的白,也不是面具的白,是一种更奇异的、介于固体和雾气之间的白,朦朦胧胧的,像冬日清晨窗上的霜花。霜花下,隐约能看见五官的轮廓:眉、眼、鼻、唇,可每一处都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在看。唯有那双眼睛,透过白雾亮出来,是一种极淡的灰,像雨前的天色,静,深,没有波澜。

    她就那样静静坐着,看着玉奴,没有说话。

    玉奴腿一软,跪了下来。兜帽滑落,露出那张斑驳溃烂的脸。她在家里照镜子时已经做过心理准备,可此刻跪在这里,被那样一双眼睛看着,羞耻和恐惧还是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