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蛾丹(9)
地亮着,如目如泪。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低低地,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红线接好了。”

    阿蛾点头。“接好了。”

    胭脂娘子没有说话。

    铺子里很静。风从门楣上的蛾腹穿过,翼骨相击不再如裂帛,倒像远山传来的隐隐的更漏。

    很远。很远。

    那更漏声渐渐远了。不是消失,是飘远了。飘到中元夜的忘川,飘到那些扑火纸蛾飘去的地方,飘到守火人等了十七年、终于等到火认路回来的地方。

    门楣上,三只物事并排悬着。骨蛾、纸蛾、灯,红线,还有那只银赤色的骨匣。匣壁刻字被风吹着。

    骨已蛾,火已生,

    守蛾人却失指。

    若问胭脂何处去,

    回看案上铜镜缺。

    铜镜缺角处,空无一物。

    镜里映着铺门。门半掩。门外,坊巷的青石板泛着薄薄的水光——那是昨夜除夕守岁洒的水,晒了一日,仍未干透。

    巷口走来一个人。

    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停在铺门外三步远。不叩门。不催。也不走。

    胭脂娘子没有回头。“门不曾闩。”

    门推开一条缝。风挤进来。带着城外泥土的气息,还带着一点——不是血,不是锈,是那种桑纸新糊的灯、烛芯尚未燃过、待亮的、崭新的气息。

    来人站在门内三步远。她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中指那点银赤色的胭脂膏心嵌碎镜,镜里映着门楣上那架纸蛾骨。

    骨已翻正。蛾腹空。匣仍在。匣底碎骨已排成“蛾”字。

    她看着那架骨蛾,看了很久。然后她转向胭脂娘子。“娘子。”

    声音像砂纸磨竹片,干,涩。

    胭脂娘子转过脸。她今日覆的是右脸,右脸空白处贴着一张新裁的胭脂纸,纸是素白的,无纹无绘,只在正心点了一痕银赤。如目如泪。

    她看着来人。“你手上,”她说,“系的是什么?”

    来人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中指。指节正中,银赤色的胭脂凝着,膏心嵌碎镜。镜里映着门楣上那架纸蛾骨。

    骨已翻正。蛾腹空。匣仍在。匣底碎骨已排成“蛾”字。

    风过蛾腹。翼骨相击。如远山传来的隐隐的更漏。

    来人没有答。只是抬起头,对着门内那覆着蛾骨半臂的娘子,轻轻笑了一笑。

    胭脂铺的铜镜缺着一角。第三十七粒碎骨,仍在匣底。

    候叩蛾人。

    东风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