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衣(8)
淡,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她闭上眼。

    长安西市东北隅陋巷深处,有扇从不点灯的门。

    门楣倒悬一件嫁衣,衣色褪作藕灰,唯襟口一线朱红。无风时衣褶亦动,轻轻缓缓的,像有人隔着衣料呼吸。

    门内收尽世间失归人。

    门外驼铃岁岁如旧,无人知。

    西市的老人偶尔会提起,那铺子里有一位守铺人。

    不知姓甚名谁,不知从何而来,只知她每年除夕子时三刻支一小案于门内侧,案上陈一只半开胭脂匣。

    她等的人,不知等到了没有。

    她没有说。

    只是在某一年除夕,有守夜人隔远望见:巷底那扇门开了半扇,光透出,是胭脂色的,薄薄一层。光里有一件嫁衣,衣摆曳地,缓缓飘向巷口。

    衣内空空。

    衣领处却有一缕白发,垂在襟口那线朱红旁,轻轻晃动。

    守夜人揉了揉眼。

    再看时,光已敛尽,门已阖紧。

    只有那件门楣嫁衣,还在无风自动。

    衣褶间漏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唤:

    阿姐。

    那声音软而碎,像丝线将断未断时的那一颤。

    一声。

    又一声。

    岁岁除夕,年年风雪。

    长安城的爆竹声里,总夹着这一点若有若无的泣声。

    老辈人嘱咐儿孙:莫往西市东北隅去。莫拾风中红嫁衣。莫应那声阿姐。

    儿孙们点头应着。

    可来年除夕,总有误入巷子的人。

    也总有腕系红线、捧着残衣、跪在那方青石地上的失归人。

    铺门从不点灯。

    但门楣嫁衣襟口那线朱红,千年万年,死也不肯褪尽。

    那是归路。

    是有人等了十年、百年、千年,也没能走完的归路。

    是另一些人接过那线、替她把路走完的归路。

    线在,归路便在。

    线断时——

    没有线断时。

    胭脂铺铜镜缺角处,第三十七粒碎线悬在那里。

    线梢一枚胭脂色线结,结里裹着不知哪朝哪代失归人的残烬。

    千年万年,静候叩门求归之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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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跋】

    长安西市有陋巷,巷深无灯,白日亦暗。

    巷底悬嫁衣一袭,色褪如残雪,襟口一线朱红。

    或曰:此胭脂铺也,只收失归魂,只补不归线。

    或曰:铺中有守铺人,乃前朝嫁衣使,为姊绣归宁衣,衣裂姊亡,魂缚于此,岁岁除夕支案以待触衣失归者。

    或曰:胭脂娘子者,不知何许人也。着归线半臂,面覆胭脂纸嫁衣,冷艳入骨,声如裂帛。

    或曰:归井深十丈,井壁悬历代失归女子嫁衣,衣内皆空,泣声千年不散。

    或曰:归宁膏色作银赤,如霜雪染血,以旧归线、新血、余命三取炼成。匣开救一归鬼,匣合永为线。

    或曰:……

    长安人说罢,往往沉默。

    窗外风雪又起。

    陋巷深处,门楣嫁衣无风自动。

    不知是今岁的除夕,还是千年前的除夕。

    不知是有人在等归,还是归人在等人。

    只有那线朱红,襟口一线,千年万年,死也不肯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