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衣(6)
 是等了十年归宁、等了十年有人为她补全这件衣的阿姐。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但她知道阿姐听见了。

    她说的是:

    阿姐,衣补好了。

    胭脂娘子垂目望着她。

    那两汪胭脂色的眼潭深处,终于有什么东西缓缓落下。

    不是泪。

    是线。

    一线细如发丝的赤红,从她左眼睑下渗出,沿着那层胭脂纸嫁衣的边缘缓缓滑落,落入那匣刚刚凝成的胭脂膏中。

    膏面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那枚碎镜里,无头嫁衣的衣摆缓缓扬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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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有人抬手。

    待叩。

    胭脂娘子收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线落绒毯,没有一丝重量:

    “第三取成。”

    “名归宁膏。”

    阿宁伏在案边,已无力抬头。

    她只觉自己越来越轻,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丝线松散,经纬松动,再经不起一针一线。魂魄从皮囊里丝丝缕缕往外渗,她伸手去捂,捂不住,那些丝缕从指缝间溜走,散入空中,不知飘向何处。

    她听见胭脂娘子的声音。

    那声音像隔了很远很远的路传来,轻而哑,一字一缠:

    “归宁衣,衣开则归生,衣阖则线埋。”

    “匣开救一归鬼,匣合永为线,替我守泣。”

    阿宁听懂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缝。

    她没有答。

    她只是把手中那半幅残衣,往前推了推。

    残衣上那道裂痕,十年来夜夜撕咬她魂魄,此刻却奇异地不再作痛。她低头看,裂痕边缘的断线正微微飘动,像在等待什么人来把它们重新接起来。

    胭脂娘子取过那匣归宁膏。

    她以归线为钩——那线不是寻常绣线,是从她半臂上拆下的一缕,线头系着一枚胭脂色线结,结里裹着不知哪朝哪代失归人的残烬。

    她以线钩挑一点膏。

    膏色银赤相间,在钩尖凝成极小一滴,如霜雪染血,如残泪未干。

    她把那点膏点在残襟断处。

    第一针。

    膏触缎面,化开了。不是融,是渗——顺着每一根断线的纹理往里渗,渗进经纬交错的罅隙,渗进十年未愈的伤口深处。

    断线的毛梢开始缓缓收拢。

    第二针。

    残襟上那只断成两半的扑蝶童子,蝶翅边缘开始泛起极淡的绯红。那不是新染的绛,是旧色褪尽后、又被一滴滴回来的朱。

    童子的指尖动了动。

    第三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