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金窟(3)
异常清醒。

    他看见了师父。

    不是现在的师父,而是十年前的那个。那时师父还没有那么多白发,眼神清亮,笑容温和。他站在熔炉旁,看着他铸出第一枚“金氏钱”,眼里满是欣慰。

    “兑儿,记住,钱是给天下人用的。”师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清晰得仿佛就站在他面前,“你若敢用手中的技艺害人,迟早会害了自己。”

    画面一转,他又看见了另一个场景。

    那是他私铸第一枚钱币的夜晚。工坊里只有他一个人,熔炉里的火光照得他的脸通红。他看着那枚刚从模子里脱出来的假钱,铜色温润,字迹清晰,和真的开元通宝几乎一模一样。他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像偷尝了禁果的孩子。

    就在这时,左胁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一看,那枚金种在皮肤下面隐隐发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你在做什么?”师父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失望。

    他猛地回头,看见师父站在工坊门口,衣衫被夜露打湿,头发凌乱,眼神里满是痛苦。

    “师父……”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师父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比任何惩罚都更让他难受。

    “你走吧。”师父说,“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画面再一转,是他被揭发之后。

    死牢里阴暗潮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他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到那天夜里,师父突然出现在牢里。

    师父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依旧坚定。他用随身携带的凿子在墙上凿洞,凿不动的地方,就用牙咬。墙壁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齿印,师父的嘴角流着血,却毫不在意。

    “走。”师父把他从洞里推出去,“活下去。”

    他们一路奔逃,到了渭水边。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染红了半边天。师父把一只小小的金舟推到他面前。

    “坐上它。”师父说,“顺着水走,别回头。”

    “师父,你呢?”他问。

    师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决绝。“我老了,走不动了。”他说,“记住,金尽,人亡;色成,魂偿。”

    说完,师父便驾着一只小木船,冲向了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