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金窟(5)
入胭脂铺的炭盆里,化作一缕缕金烟。

    原来,这才是“销金”的真正含义。

    销的不是金子。

    是人心。

    金兑还看见了自己。

    他看见自己私铸钱币时的贪婪,看见自己东躲西藏时的恐惧,看见自己啃咬金条时的绝望。

    他看见师父为他而死,看见百姓因他而苦。

    他看见自己的罪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胭脂铺,金尽则色成,色溃则人枯。”女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悲悯,又带着一丝冷漠,“盒开一次,可销一金之罪;盒合,你永为金,替我守炉。”

    金兑抬头,看着她。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嘴唇。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巷外忽然传来一阵鸡鸣。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天色,亮了。

    胭脂铺里的幽蓝火光渐渐黯淡下去,金屑不再飞舞,冷香也慢慢散去。

    女子的身影,在晨光中变得模糊。

    “去吧。”她说,“守住你的罪。”

    金兑的身体轻轻一晃,化作一缕金烟,飘向炭盆。

    炭盆里,火焰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金烟落入灰烬中,化作一片金箔。

    那片金箔,恰好补全了炭盆边缘缺失的那一块。

    像一块拼图,找到了它的位置。

    坊间尽头,销金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废址。

    半枯的老槐树依旧站在那里,虬枝扭曲,像一只沉默的手。断垣残壁间积着落叶,风一吹,枯叶簌簌作响。

    只有巷口,多了一尊金色的雕像。

    雕像的肌肤是冰冷的鎏金色,头发如金丝般垂落,左胁处有一枚清晰的金印。它的眼睛是纯金的,没有丝毫神采,像两盏熄灭的灯。

    它手里捧着一只胭脂盒,盒底的“金”字完整无缺。

    每逢上元佳节,当城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这尊雕像便会微微动一下。

    它会走到老槐树下,支起一只鎏金炭盆。

    炭盆里,火焰会自动燃起,幽蓝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映得雕像的鎏金肌肤泛着冷光。

    凡来此处求财者,只需在炭盆前立一夜,将自己最珍贵的一样东西投入火中,翌日必定金玉满堂。

    但他们不知道,这份财富,需要用“一寸魂”来换。

    有人为了富贵,甘愿付出灵魂,从此沦为黄金的奴隶。

    也有人幡然醒悟,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声叹息。

    而那尊金色的雕像,会一直守在那里。

    守着炭盆。

    守着火焰。

    守着自己的罪。

    它的耳边,时常会响起师父的叹息声。

    也会响起女子冰冷的声音。

    “金尽,人亡;色成,魂偿。”

    它想回答,却永远也发不出声音。

    它只能默默地守着。

    直到有一天,炭盆里的金箔完全补全。

    直到有一天,胭脂铺再次开启。

    “兑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