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山谷
    2027年11月21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58天。

    灰色死死捂在丘陵的脊背上。

    雾气很重,远处的树和石头都糊成了一团。盯得久了,眼眶会隱隱发胀。於墨澜没有立刻起身,他平躺著,先动了动耳朵,把周围的声音一点点过滤进脑子里。

    风从高处掠过,裹著烂泥和腐叶的味道,里头还夹著股若有若无的陈年腥气。远处居然有鸟叫,一声短促的“嘎”,叫到一半像被谁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再远一点,空空的。

    身后,小雨的呼吸贴著他的后背,带著微弱的热气,隔著衝锋衣的布料渗过来。林芷溪翻身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另一侧,徐强和李明国的鼾声断断续续。

    没有嘶吼。

    没有那种拖沓的脚步声。

    於墨澜在心里把细节过了一遍:风向、味道、那声短命的鸟叫。至少这一夜,是乾净的。

    他慢慢撑起身。

    肩膀立刻传来一阵酸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钉子扎著。昨晚背著包走了太久,绳子在肩头勒出的红印还没消,衣料一蹭就火辣辣地疼。他活动了一下手臂。

    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打了个旋,很快就散了。

    “醒了?”

    徐强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貌似是早就醒著。

    “嗯。”於墨澜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枯草。草叶上结著一层薄霜,“昨晚风不对劲,我听著心里发毛。”

    “我也听见了。”徐强伸了个懒腰,“像有东西在远处嚎。反正不是好动静。”

    他侧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小雨:“孩子睡得行?”

    “行。”於墨澜起身去拍李明国,“天亮了,得走。雾没散,正好挡一挡。”

    李明国睁眼的第一反应是摸腿。他慢慢把右腿伸直,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没出声。

    “还能走?”

    “能。”李明国深吸一口气,咬著牙坐起来,“就是痒,像里面有蚂蚁爬。这脚在靴子里闷得难受,想挠挠不到。”

    林芷溪也醒了。她没立刻起身,先抬手摸了摸小雨的额头,確认没有发热,才撑著坐起来。头髮乱成一团,脸上蹭了些灰,眼神却依然清亮。

    “水还剩多少?”她问。

    “够今天一半。”於墨澜指了指那个白色塑料桶,桶里的雨水昨晚沉淀过,“前面山谷里应该有小河,得补。”

    小雨揉著眼睛坐起来,没有闹起床气。她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把腰上的小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口,又插回去。

    “爸,”她小声说,“我昨晚梦见那个拿菜刀的瘦子了。”

    “梦都是反的。”於墨澜在她头顶按了一下,手掌粗糙温暖,“快吃,吃完上路。”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杂粮糊。

    彻底凉了,凝成一块灰褐色的胶状物,发硬。每人用勺子挖一小团,慢慢嚼著,黏牙,费劲。盐放得极省,只是勉强压住粮食里发霉的味道。干枣只剩下几颗碎渣,林芷溪全倒给了小雨。

    小雨舔了舔手指,把沾在指腹上的碎渣甜味也抹乾净。

    他们收拾得很快。

    绳子重新卷好,毛毯塞进包底,抖不乾净的灰就留著。队形很自然地排开:徐强在前探路,李明国和小雨走中间,林芷溪靠后,於墨澜偏侧殿后,斧头一直拎在手里。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开始下坡,通向谷地入口。

    两侧是陡峭的土崖,黄土裸露,荆棘爬满,根须死死抓著土层,勉强把坡壁拽住。溪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中间夹著石头滚动的轻响。

    徐强突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在崖边,盯著下面看了好一会儿。

    “有脚印。”他说,指了指下方泥泞的小径,“新的。三个人起码。还有狗的这爪印大,是狼狗。”

    於墨澜凑过去,看了一眼。印子朝溪水方向延伸,边缘清楚,没有塌陷,確实刚留下不久。 “绕不开。”他说,“水不够,必须补。”

    “那就贴著边走。”徐强直起身,把镰刀握紧,“不对就退。”

    他们沿著崖壁慢慢下行。坡陡,每一步都踩实再动,生怕滑下去弄出动静。溪边开阔,水不深,流速不快,水面浮著一层黑雨留下的灰膜,隨著水流轻轻晃动。

    李明国先探水,用木棍戳了戳:“不过膝。有点凉,没臭味。”

    他刚俯身舀水,於墨澜就看到对岸的树丛猛地动了一下。

    “別动。”他低声喝道。

    三个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更像本来就站在那里,只是之前没有显形,跟枯黄的背景融为一体。

    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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