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墨澜明白。
药给出去,也不能延缓他死亡的速度。
男人忽然喘著气说:“你们要去安置点?”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別去有人刚从那儿逃出来”
徐强蹲下身:“什么情况?”
男人咽了口水,声音断断续续:“人太多发烧的没隔开乱了昨晚开始打起来”
他停顿,胸口起伏,“有一条小路旧林道往南走能绕过塌方”
於墨澜问:“路怎么走?”
男人手指颤抖,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从这儿拐进东边树林沿著河走两天內能到下一个村再晚桥就塌了”
他喘著气,抬头看他们:“水涨了昨天还过得去今天就悬”
男人苦笑:“我走不动你们带上我老婆孩子他们在前头等”
林芷溪摇头:“我们带不了人。”
男人眼神暗下去,但还是说:“不管別去西边安置点完了。”
於墨澜站起身,看向徐强。
徐强点点头:“就试这条。”
於墨澜从包里拿出一小卷塑料布,放在男人手边。
“遮雨。”他说。 又放下一瓶水。
“慢慢喝。”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伸过去又缩回来,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声音。
“谢谢谢”
声音几乎听不清。
他们拐进东边树林,按男人说的方向走。
树影密集,路窄,枝叶掛水,衣服很快湿透。河边泥滑,一脚踩空就可能掉下去。
离开镇子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云层厚重,风里带著熟悉的潮意。街上的人开始往屋檐下聚,脚步明显加快。
徐强说:“要来了。”
小雨走在队伍中间,步子很快。
消息是在路上慢慢听到的。
他们一路向南,沿著林道残存的边线前进。路面被连续的雨水泡软,树根盘错,有的地方已经被冲刷得只剩泥坑,但还能走。
林道並不是只有那个男人知道,信息在这段时间里变成了一种流动的东西。它从一个人的嘴里出来,进入另一双耳朵,又在下一次开口时发生轻微的变形。没有人刻意加工,却在不断传递中被磨掉尖锐的部分,只留下能够站得住的轮廓。
最开始只是一个词。
“出事了。”
再往后,变成一句完整的话。
“西边那个安置点出事了。”
然后是细节。
细节出现得很慢,每一次补充都带著明显的磨损。不同的人说出来的版本並不一致,却在反覆叠加之后,趋於同一个方向。
他们在一处岔路口遇见了一队人。
七八个,男女都有,年纪拉得很开。最前头推著一辆板车,用旧木板拼出来的,轮轴有些歪,转动时发出乾涩的摩擦声。车上堆著锅、铁盆、塑料桶,还有几床叠得並不整齐的被子。被子边角被雨水打湿,用麻绳匆匆捆著,绳结勒得很紧。
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上戴著一顶旧工帽。帽檐塌下来,被雨水压得贴在额头上。他说话时胸腔起伏明显,每一个字都带著喘。
“西边安置点,出事了。”
他语速很慢。
於墨澜停下脚步,看向他:“什么情况?”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水顺著指缝流下来,从下巴滴进衣领。他站了一会儿。
“人太多了。”
这句话简单得近乎敷衍,空气短暂地停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这几个字背后能延伸出多少种可能。
男人吸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下雨那天,有人发烧,没隔开。”
“没隔开”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尾音收得很快。
徐强问:“后来呢?”
男人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脚下那片被雨水泡得发亮的泥地上。
“后来就乱了。”
他没有继续说。
这个“乱”字没有画面,也没有过程。正因为没有展开,反而给每个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那些已经见过的场景,自然会在这个字里浮现。
队伍里一个女人接过话,带著明显的不安。
“里头有警察,也有干部。刚开始还能维持秩序,后来顾不过来,那病传开了。”
“车也进不去。”另一名男人补充,“路塌了,桥断了一边。”
於墨澜问:“上头呢?”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短暂地静了一下。板车的轮子还在转动,声音却被雨声吞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