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像石头缝里钻出的草芽,颤巍巍的,却顽强地顶开了压在心头的巨石。
“铁柱哥,给。” 旁边递过来半个面饼,是栓子。
这孩子比他还小几岁,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沧桑。
他们不是一个地方的,是在俘虏营里认识的,互相照应着,才都勉强活了下来。
李铁柱接过,低声道了谢。
面饼有些硬,但带着粮食的香气。
他小口咬着,慢慢咀嚼,感受着食物落入空瘪胃袋的充实感。
“铁柱哥,你媳妇真有消息了?”栓子凑近些,小声问,眼里带着羡慕和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的家人,早在那场屠杀中全没了。
李铁柱动作顿了一下,点点头,声音干涩但肯定:“嗯,王爷亲口说的,在灰土集,安全。”
“真好”栓子喃喃道,低下头,用力啃着自己那份饼子,不再说话。
李铁柱知道他在想什么,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有些痛,语言无法安慰。
车队又一次停下来短暂休整。
士兵们开始埋锅造饭,炊烟袅袅升起。
板车上的人们被允许下来活动。
李铁柱踩在松软的草地上,脚下有些发虚。
这是他第一次自由地踏足这片草原。
草原好像还是那个草原,没变,又全都变了。
他慢慢走了几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车队前方。
顾洲远正从一匹黑色的骏马上下来,几个气质精悍的将军围上去,低声汇报着什么。
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简短地说一两句。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灰色衣袍,衬得他身姿格外挺拔,仿佛自带一股稳定人心的力量。
王爷李铁柱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称呼。
这个称呼对他而言,曾经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代表着官家,代表着遥不可及的权力。
可现在,这个称呼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影重叠。
谁说在那些大官眼中,百姓连猪狗都不如?
把大家地狱里拉出来的,是镇北王。
一个士兵提着水桶路过,看到李铁柱站着发呆,顺手舀了一瓢水递过来:“兄弟,喝点?”
李铁柱回过神,连忙双手接过:“多谢军爷。”
那士兵看起来年纪也不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就走开了,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李铁柱捧着水瓢,看着里面微微晃动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伤痕累累的脸。
他仰头喝下,清水带着一丝甘甜,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渴和苦涩。
“开饭了!排队来领!”
李铁柱和栓子跟着人群排好队。
今天除了粟米粥,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饼子。
这东西咬着挺硬的,但真的好吃。
就着粟米粥,胃里很快就变得饱饱的。
有人说,看到王爷他们也是吃的这个。
活着真好。
能吃到这样的饭,真好。
他蹲在草地上,和栓子,还有其他几个路上熟识的难友蹲在一起,埋头喝着粥,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到咱们大乾,这草原上的路都是一个鸟样。”
“急什么?淮江郡那边也在打仗,我倒是想晚点回去,跟着王爷有吃有喝还安全。”
“也不知道家里房子还在不。”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事就行。”
李铁柱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他捧着碗,目光再次投向远处。
顾洲远没有单独开伙,而是和士兵们一样,端着个粗瓷碗,正蹲在一个小火堆旁,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神情专注。
似乎是感受到了目光,顾洲远忽然抬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李铁柱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低头避开视线,但鬼使神差地,他迎着那道目光,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礼。
顾洲远似乎也认出了他,并没有特别的表示,只是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便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
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李铁柱心里莫名地踏实了许多。
王爷记得他。
不仅是他,王爷能记住许许多多人的名字。
这些人都很普通,王爷的记性也是真的好。
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
车队没有连夜赶路,而是选择了一处背风近水的洼地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