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除了她之外,其他毕业生早就走了,床板空着,桌上也空着。她的位置还是很干净,被子迭得整整齐齐,床边挂着一个旧帆布袋。她的东西很少,几套衣服,几本书,笔袋,还有那个蓝色本子。
我帮她把书装进箱子,装到一半,她忽然说:「有些书不带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太重。」
我说:「寄过去。」
她摇头:「不用。」
她拿起一本很旧的数学错题本,翻了翻,又放下。
「这些已经用完了。」
我说:「用完也可以留着。」
她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证明你以前很厉害。」
她笑了一下。
「我以后也会很厉害。」
我愣住,然后也笑了。
「行。」
她把几本错题本堆在一边,准备卖给废品回收。
我看着那堆本子,每一本都写得很满,红笔、黑笔、便利贴,边角卷起来,纸页发黄。
我忽然有点舍不得,可她比我干脆,她说用完了,就是用完了。她要往前走,不可能把所有苦都背在身上。我帮她把箱子封好,封到最后一个时,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东西。是几张折好的纸,还有一些硬币。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以前省下来的钱。」
我说:「多少?」
她数了数:「三十七块五。」
我笑出声。
她瞪我:「你笑什么?」
我说:「没笑。」
她把钱放进口袋里:「三十七块五也是钱。」
我说:「嗯。」
她说:「以前我觉得,有三十七块五,就能多吃几顿饭。」
我笑不出来了。
她低头收拾抽屉,语气里有几分雀跃:「现在我觉得,它可以做点别的。」
我问:「干什么?」
她想了想:「买到南方以后第一瓶水。」
我说:「我给你买。」
她说:「不用。」
她把那一小把硬币握在手里:「我自己买。」
我没有再说话,我知道她很在意这种事,她不是不接受别人的好,她只是一定要在某些地方确认,自己还能付得起一点什么。一瓶水也好,一张票也好,一个自己的选择也好。
出发前一晚,尹逢春住在我家,不是我故意安排,是因为她不能在住宿舍,住外边又怕她爸妈查到,跑去堵人。老师也说,干脆由郑女士送我们去车站。
郑女士把我房间让给她睡,我睡客厅沙发。
尹逢春一开始不同意,她说:「我睡沙发就好。」
郑女士说:「你明天要坐一天车,好好睡。郑和瑯皮实,她无所谓。」
她还想说什么,郑女士只把干净的睡衣塞给她:「洗澡去。」
尹逢春就闭嘴了。
她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不大,是郑女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外壳有些掉漆,拉杆有点卡,但还能用。箱子旁边放着她的书包,书包还是那个旧书包,我说给她买新的,她不要,她说还能背。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要用到不能再用。
郑女士在阳台收衣服,忽然问我:「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她说:「真的?」
我说:「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笑了一声:「嘴硬。」
我没理她。
其实我紧张。我长这么大,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郑女士也没有,她一个人把我养大,我也一直在她身边。虽然我们平时总拌嘴,但想到明天一走,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郑女士去阳台把衣服抱进来,坐在我旁边。
「郑如瑯。」
「嗯。」
「去了外面,不要怕。」
我说:「我怕什么。」
她说:「人离开熟悉的地方,都会怕。」
我低头。
她又说:「怕也没事,怕就打电话回家,别硬撑。」
我说:「知道。」
她看着我:「还有,照顾逢春,也照顾你自己。」
我嗯了一声,她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我没躲开,只说:「怎么还弄我头发。」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我一下子慌了:「妈你干嘛?」
她说:「没干嘛。」
我说:「你别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