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过了一个时辰,她与众人用完午膳来收拾时,粥还是没动,菜也还是没动,倒是多了一地的废纸团,从门缝里滚出来一个。
白栖枝躬身捡起来,展开。
纸团上净画着些奇奇怪怪的图样——
一根管子,一个圆球,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还有一行她看不太懂的字,像是字又像是画,歪歪扭扭地写着“膛线”“火药配比”“七成硝石”之类的词。
她看不懂,也没有扔,只又将这玩意儿往萧鹤川屋里扔回去。
这人还没消气,她可不能触了他的霉头,不然他必让她没有好果子吃。
只是……
他这样不吃不喝,白栖枝也是担心。
就在她迟疑时,突然——
“哐当!”
有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吓了白栖枝一跳。
门缝里,萧鹤川还坐在地上,在里头写写画画撕撕,便也不好再打搅他,只得先行离开。
等萧鹤川终于停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坐在地上,地上铺满了纸,上头画的画,写的字,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得认不出来。
萧鹤川看着这些图画,一双眼红得可怕。
不是因为没睡,是因为太兴奋了!
此刻,那种兴奋从瞳孔深处烧出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萧鹤川的脑子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整整一天,越烧越旺,越烧越疯。
这一天,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记得他前世在博物馆散心时,偶然里见过的一些火铳,铜铸的,木托的,扳机扣下去“砰”的一声,硝烟散尽,靶心上只剩下一个洞。
他记得那个洞的边缘是焦黑的,记得硝烟的味道是刺鼻的,记得握在手里的感觉是沉的、实的、有分量的。
跟枪一样。
可他记不清那些火铳是怎么造的了。膛线是几条?火药是几份?硝石、硫磺、木炭,比例是多少?他记得七成,可七成什么?七成硝石?还是七成硫磺?
他抓起一张纸,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笔尖戳破纸面,墨汁洇开一团,他也不换纸,就在那团墨汁旁边继续写。写了满满一张,又觉得不对,揉成团,扔了。
再写!
再扔!
再写!
萧鹤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满天星辰,天地离他很远,又很近,近得他一伸手就能摸到那些星星。
他摸到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下来那团火就会灭,那团火不能灭,那火灭了就什么都没了——
“咣当!”
萧鹤川把桌上的茶杯碰翻了。
茶水泼了一桌,浸湿了好几张图纸,墨迹洇开,字迹模糊。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他也顾不上扶,只是盯着那些被茶水浸湿的图纸,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着。
“七成……七成……不是七成硝石……是七成硝石配两成硫磺一成木炭……对……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怎么都湿了?”
萧鹤川猛地抓起笔,在面前那张还没被茶水浸到的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写完又觉得不对,划掉,重写。
再划掉!再重写!
写到后来,他已经不是在写了,是在画——画一根管子,画一个药室,画一个扳机,画一根火绳。
画着画着,笔尖洇破了纸面,他也不换,就在破洞旁边继续画。
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眼前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桌面上那些图纸的线条开始扭曲,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一根一根地往上长,长成一棵树的形状,树上结满了果子,那些果子是铜的,铁的,木头的,在火光下闪着不同的光。
他伸手去摘,手指穿过那些光,什么都没碰到。
萧鹤川并不觉得失望,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那些是幻觉。他只是兴奋,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兴奋得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更久。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写完了。
最后一张图纸上,画着一支完整的火铳。从铳管到药室,从扳机到火绳,每一处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是火药配方:硝石七成,硫磺两成,木炭一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加了又划掉、划掉又加、最后终于确定下来的。
“铳管用铜铁合铸,内壁需镗光,膛线可增射程。先铸滑膛,然后……”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