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孔相不会坐以待毙。”一众沉默中,荆良平忽地开口。
众人看向他。
只见他站在最角落里,一直没说话,此刻却往前迈了一步,正色道:“他会拦截你的信,且如贺公子这般,让人分析你伪造出的破绽。而后,让他手下那位能臣将你的字迹吃透,反过来伪造你的信——你拖延他的时间,他又何尝不会拖延陛下的时间?”
众人平日里见荆良平,本以为他就是个温吞好脾气的老实人,如今见他也如此正色,可知此时并不容易。
而荆良平身为枢密使荆斡之子,哪怕不问政事也知其水深。
多日相处,他早将白栖枝视为可以超越男女大防的挚友亲朋,如今见她以身犯险,也难免为她提一口气。哪怕不善此道,他也想帮她一把,帮大家一把。
白栖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的赞许。
她点了点头:“所以我的信,每一封都要有破绽,但破绽不能一样。今天这里少一横,明天那里多一撇,后天墨色浓淡不对。总之就是让他们分析,让他们琢磨,让他们耗上三天三夜,就为了研究我这一封信到底是真是假——可他们研究明白了又怎样?我明天再写一封,其中的破绽又是新的。他们再研究,我再写。他们再研究,我再写,如此周而复返,循环往复。”
萧鹤川敲扶手的手指停了。
他直起身来,盯着白栖枝,眼神有些复杂:“所以你根本不在乎他们能不能看出来。你在乎的是——”
“他们在看信的时候,什么都没干。”
白栖枝替他说完,笑盈盈的,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
贺行轩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当机立断道:“我明白了!陛下根本不是指望靠这些信扳倒孔怀山,陛下是在——”
“拖住他。”宋怀真接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恍然,惊喜地看向白栖枝,“孔怀山要谋反,要联络辽人,要调动兵力,要安排党羽——这些都需要时间,都需要精力。可只要他分出一半心思来研究白栖枝的信,他就不得不放慢所有事。”
“不止。他还要防。防他身边的人里有人拿不准,防那些分不清真假的信被人送到不该送的地方,防陛下突然拿出他亲笔写的什么东西来……他得防的事太多了。一个人要办大事,最怕的就是分心。可分心这种事,由得了他自己吗?”沈忘尘悠悠笑道。
“所以你这些时日做的就是这个?”林听澜问。
“对呀,”白栖枝答,“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铁证如山,陛下要的是时间。只要孔怀山慢一步,慢一步就好。这一步,够陛下把他那盘下了二十年的棋,掀个底朝天。”
说完,她便也不再过多解释,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前。
左手磨墨,动作有些生疏,墨汁溅了几滴在桌面上,白栖枝也浑不在意。磨好了,便铺开一张新纸,左手提笔蘸墨,开始写那封亦真亦伪的书信。
对呀。
所以,她现在做的,就是让孔怀山把眼睛盯在她身上。
她来当靶子,给所有人争取时间去赢。
她说过的。
难道她看不见的胜利就不算胜利吗?
是胜利的。
死也甘愿。
第379章 火铳
风起于青萍之末。
许多大事, 往往就发轫于那些无不足道的小事。
一点一点,抽丝剥茧。
逐步沦陷。
*
等白栖枝终于拟好这封书信时,东方既白。
一抬头, 发现众人居然都还在。
很难想象,众人是抱着什么样的耐性在等她——尤其是那两三个体弱多病的,这样不珍惜自己身体,是想跟十殿阎罗多打几个招呼吗?
白栖枝有些生气了。
可到底大家是为了她,就算再怎么不开心, 白栖枝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 这么几个时辰, 光是沈忘尘、林听澜两人就已经进出好几次了。
只是她太过认真,没听到动静罢了。
信被卷好,交由信鸽送出。
这已经是这月不知道新换的第几只信鸽了。
有时候白栖枝也会觉得它们很可怜,从小就被禁锢、训练,努力到今天,就为了这么个丧命的活计。
倘若它们有思想, 决计是要说不愿的。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 它们庸庸碌碌大半辈子,到头来,也只剩下这么一个出路了。
——倒也未必是在说信鸽。
直到那信鸽远远飞去,于视线中仅剩下一个米粒大小的远点,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出声:“累了这么久,要不要去好好休息一下?”
累么?
白栖枝想,怎么可能累呢,这样的日子, 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