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辆囚车,槛车围栏粗重,木柱上还残留着前几批囚犯留下的暗褐血痕。

    宋家老小的囚车被特意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皆是精锐,插翅难飞。

    走在最前面的囚车里,关押着的,则是宋鸿晖。

    曾经的节度使,一方诸侯,此刻披枷带锁,白发散乱,早已看不出当年的威风。却依旧脊背挺直,哪怕坐在囚车里,仍笔直如竹。

    而在他身后的两个囚车中——

    宋长宴靠着囚车围栏,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像一头被囚的困兽。双手被铁链锁在柱上,手腕处的皮肉磨得血肉模糊,脸上满是鞭痕和干涸的血迹。

    宋怀真的囚车在他侧前方。

    她的情况比他好些:到底是个女子,押送的官兵没敢真动刑,只是将她囚在这槛车里,日日风吹日晒,如今整个人憔悴不堪,再不复当初侠女神采。

    原来,白栖枝被请回后,两人就心头直跳,总觉得家中会有大事发生,便向大哥请辞,打算回家与父亲一见。

    没想到,这一见,竟是将整个宋家一网打尽。

    宋长宴料想京中的大哥也必不好过。

    大哥为人正直古板,在京中不知招惹了多少势利小人。如今大哥被扣押京中,长平的那帮人不知会用什么法子作践大哥。

    还有枝枝姑娘……宋长宴想。

    宋长宴不敢想。

    通敌叛国……通敌叛国……

    他也真好奇孔党那些人是怎么想出这么个罪名的?

    昔日他阿父镇守边关三十年,杀过的辽人堆起来能成山。若不是先帝怕宋家功高盖主,将他阿父按上节度使这么个虚职,他宋家又何故至此?

    风雪又起。

    宋鸿晖望着前方被雪雾遮蔽的官道,眼底一片沉静。

    三个月前,一个曾在朝中与他交好,后许久与他不见的“故友”突然急匆匆造访节府,说是辽国细作潜入中原,朝廷怀疑有人里通外敌,特意来“提醒”宋家小心被人栽赃。

    宋鸿晖戎马半生,什么风浪没见过?只是见这位“故友”神情,他便当即明白,这是孔党要对宋家动手了。

    他连夜上书朝廷,自请回京述职,想抢在对方发难之前剖明心迹。

    可还是晚了。

    他的奏疏刚递上去,孔怀山的党羽就在朝中“查获”了一批密信——信上署着他的名,写给辽国主帅,详述边关布防,约定里应外合。信末还盖着他的私印,字迹分毫不差。

    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人证物证俱在”,圣旨当天下达:削职,抄家,阖族押解进京,三司会审。

    说是三司会审,可谁不知道,那三司里,有半数都是孔怀山的人?

    宋鸿晖闭上眼,风雪打在脸上,冷得像刀子。

    他不怕死。他这把年纪,早将生死看淡。

    他只是不甘。

    不甘一世忠骨,落得个“通敌叛国”的骂名。不甘一双儿女,陪着他共赴黄泉。不甘那些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部下,被这场无妄之灾牵连,死的死,散的散。

    可不甘又能如何?

    那些“证据”,实在太真了。

    字迹是他的,私印是他的,甚至连那些信纸的质地、墨迹的新旧,都分毫不差。他后来才知道,孔怀山养着一批能人,专门摹仿朝中大臣的字迹,连最细微的笔锋转折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而他宋鸿晖的字,在边关时不知写过多少奏疏、信件,流传在外的不计其数,随便找几份,就够那些人临摹一辈子。

    至于私印……

    这世上,除却白纪风那一双巧手外,也就只有一人能与他匹敌。

    可怜白家那丫头,时至今日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昔日叔伯今日早已化作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的豺狼,正打算拿着她的人头,朝她的灭门仇人谄媚求赏呢!

    “阿爹。”

    宋怀真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清冷如常,听不出丝毫恐惧。

    宋鸿晖睁开眼,偏头看向女儿。

    宋怀真靠在囚车围栏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到了京城,会直接问斩吗?”

    “……会走三司会审。”宋鸿晖的声音沉沉的,“但结果不会变。”

    宋怀真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正好。”

    宋鸿晖微微皱眉:“什么正好?”

    “孔怀山要的不是咱们死。”宋怀真望着前方,目光穿过风雪,不知落在何处,“他要的是咱们认罪。”

    认罪。

    这两个字,比刀剑更毒。

    一旦宋家认罪,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通敌叛国。不但宋家满门抄斩,那些跟着宋家几十年的老部下、老故交,都会背上“通敌余孽”的污名,轻则罢官,重则抄家。

    这才是孔怀山真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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