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哭莫怕莫惊慌,来日纵使魂坠无间、身成厉鬼,皆由我赔你去闯。
你且大胆走,大胆走;
莫回头,莫回头!
白栖枝,你且大胆地走啊!
大胆地走!!!
尸骸一个个消失不见,原本的尸山血海又泛出一片白。
可这世界不只有白。
如同阴阳双鱼,白的另一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沈忘尘随着白栖枝一同走、一同走、一同走。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
风中,传来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是林听澜的声音。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里泄露出来的,断断续续、轻轻浅浅,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锥心:
“……他的腿是好的。他能站着,能走,能堂堂正正做回那个沈忘尘。我不用再在他面前收敛得意的神色,不用再怕哪句话伤了他的自尊……在这里,他是完整的。”
“我有我的名声家业,他有他的尊严人生。我们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再失去!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我不想再失去了……”
“白栖枝,你放过我吧,就让我留在这儿吧……”
风停了。
声音渐渐飘散,像是说完了一个人藏了太久的痛苦,轻盈得不留一丝痕迹。
沈忘尘站在原地,攥着白栖枝的那只手,开始颤抖。
随后,白栖枝的声音冷冷传来:“沈逸,不要听、不要停,是障。”
沈忘尘没有再走。
他没有再走,没有再看白栖枝。他只是偏着头,看着他身侧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暗,看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却比哭还让人心碎。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原来……他在我身边,忍受了这么多委屈啊……”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无尽的白茫茫,望着那些他方才还急于逃离的尸山血海,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曾经死于他手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被命运困住的人。
都是活着就拖累别人的人。
都是……
该死的人。
他手上忽然用力,从白栖枝的掌心里挣脱出来。
白栖枝猛地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方才的感动,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自我放逐的平静。
“枝枝啊,”他轻声说,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要带我回去了。”
白栖枝的瞳孔一缩。
沈忘尘后退一步,站定在那片尸骸之间,微笑着,像一个终于认命的囚徒,不再挣扎。
“说到底,”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完好的、能站立的腿,声音里带着笑,却笑得让人想哭,“我只是个会拖累所有人的残废啊。”
“沈忘尘!”白栖枝的脸瞬间涨红,一步跨上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沈忘尘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有悲哀,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放手。
“枝枝,”他轻声说,“你听他说的话了吗?他累了。他一直都在累。可他从来不敢告诉我,因为我是个残废,我是个永远需要别人小心翼翼保护、哪片动一下就会碎了的人。他在我身边,连做自己都不敢。”
他顿了顿,眼角微微泛红,却还在笑:
“你看,我让他活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我把你害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我把我自己困成了什么样子?”
倘若没有他横插一脚,无论是林听澜,亦或是白栖枝,本该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一对世上顶好顶好的神仙眷侣吧?
沈忘尘啊沈忘尘,你且看看、你睁开眼好好看看,看看你把这一对青梅竹马害成了什么样子?
你把你自己害成了什么样子?
白栖枝有些生气了,她体谅沈忘尘的难处,没有发怒,只是告诉他这是假的,是她恨他们过得如此快活而营造出的假象。
是幻、是梦、是障!
可到底是不是障,沈忘尘也无力去想了。
他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像是一只本就残破的扁舟,随海浪漂泊、漂泊,就要被淹没了。
就让他被淹没吧。
幼时被磋磨,长大被磋磨,他这辈子已经很累了,他已经不想等到老也被磋磨了。
就让他死在这儿吧,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