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背对着那道被封锁的门站着,面前是挤作一团的、瑟瑟发抖的孩子们。那些孩子里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小学徒,有那个总爱拽着枝枝衣角不放的小丫头,有那个喜欢偷偷往他茶里加糖的调皮小子。
紫玉手里握着一把银质的小刀,刀身上沾着她自己的血。她的腹部高高隆起——那个孩子,那个她小心翼翼护了几个月、满心欢喜等着它降生的孩子——还未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
“师父……师父……”
孩子们在哭,在喊,那一声声稚嫩的童音,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剜着林听澜的心。
门打不开。
那道门,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紫玉忽然笑了。
她回头看了孩子们最后一眼,又抚摸了一下自己足月的小腹。
然后,为了不让自己的孩子落入更可怕的境地,为了亲手结束痛苦,为了这世间最深重的爱,她将银刀狠狠刺向自己的腹部,放那孩子率先解脱。
一刀。
两刀。
鲜血涌出,染红了她素色的衣裙。她踉跄着撞向那堆助燃的香料罐子,罐子碎裂,香粉漫天飞扬,遮住了她的身影,也遮住了那些黑衣人的视线。
火,烧起来了。
林听澜眼睁睁看着火焰吞没了紫玉的身影,看着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撞向后门,看着那道被封锁的门在她的身体撞击下裂开一道缝隙——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缝隙。
那是孩子们唯一的生路。
火焰越烧越旺,将整个香玉坊的后院吞没。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半边天空烧成狰狞的橘红色。
而那些孩子……那些孩子……
林听澜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逃出去。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在这幅地狱般的画面里,被困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之间,被困在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里,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想闭上眼,可他闭不上。
他想转过头,可他转不动。
他想捂住耳朵,不让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钻进他的脑子,可他捂住了也没有用——那些声音,直接在他心里响着,在他骨子里响着,在他每一滴血里响着。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哭声,不是喊声,不是求救声。
是一种被极力扼住的、拼命压抑的抽泣声。
极轻,极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可偏偏在这样的地狱里,在漫天火光和满地尸骸之间,那一声抽泣,比什么都清晰。
有什么东西,凉凉的,柔柔的,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不是血。
是泪。
林听澜僵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片洇湿的痕迹。那片湿痕还在扩大,一滴,又一滴,源源不断,像是有人正站在他面前,对着他无声地哭泣。
他突然就记起了白栖枝应有的样子。
不是那个笑意盈盈的“白栖枝”,不是那个端着茶点问他“还吃吗”的“白栖枝”,不是那个他在这梦境里天天见到的、温柔恭顺的“白栖枝”。
是真正的白栖枝。
是那个十三岁被灭门、被迫独自逃命的白栖枝;是那个在林府受尽委屈、却只能咬牙忍耐的白栖枝;是那个孤注一掷逃出林府、踏着满地血路杀穿到长平的白栖枝;是那个在雪夜里背着重伤的沈忘尘、一瘸一拐走向未知的白栖枝;是那个最终横剑自刎、用最决绝的方式将所有的希望交还给他的白栖枝。
随着记忆一点点清晰,原本那阵纠缠他不放的风忽地有了形状。
一开始只是个模糊的轮廓,然后一点一点,勾勒出身段,描摹出眉眼,再添上一些颜色。
真正的白栖枝就站在他面前,
她就站在他面前,满脸是泪。
那泪一滴一滴落下,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他的心上,滚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周围的尸山血海还在,火光还在,那些惨烈的画面还在,可林听澜已经看不见了。
他只看见白栖枝。
只看见她的眼泪。
他看见她硬忍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他听见她在祈求他。
她说:“求求你,林听澜……”
“求求你,醒过来吧。”——
作者有话说:真是写的超级纠结的一章,可恶一下子字数就写超了
第365章 春梦
白栖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