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本能地缩成一团,尖刺全部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软毛。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不敢看他,盯着地面,像是在心虚。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了。”陆子衔蹲下身,声音很平,“毕竟是我设下陷阱引你出来的。”
他也没想到真的会成功。
三天前他开始在这片郊区投放那些触手白菜——黑曜在游戏里最爱的食物。
第一天被吃掉了,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他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它终于来了。
陆子衔伸手把黑曜拎起来,托在掌心。刺球的重量和记忆里差不多,还是那么轻,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告诉我,”他直视着那双黑豆眼,“是谁指使你的?”
黑曜的身体僵了一下,它没有挣扎,没有逃跑,只是把脸埋进自己的刺里,发出细小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
陆子衔认识这个声音——是害怕,是抗拒,是不敢说。
“黑曜,”他又叫了一声,“这么长时间不见,就不知道谁是你主人了?”
刺球的颤抖停了一瞬,然后它慢慢抬起头,用那根最长的刺朝厂房深处的方向指了指。
陆子衔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厂房深处黑得像一口深井,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这里?”他问。
黑曜点了点头。
“现在?”
又点了点头。
“是谁?”
黑曜缩了缩脖子。它的刺尖又朝那个方向偏了偏,然后转回来,在陆子衔掌心里一笔一划地画了一个字。
作为B级污染物,黑曜的智商本就不低,加上陆子衔在游戏里又额外强化过它的各项数值。
那时候他闲着没事,偶尔心血来潮会教宠物们写字,找点乐子。
倒没想到有异能还能派上用场,
此刻那个字落在掌心,歪歪扭扭的,笔画生涩,像是很久没有写过了。
“王”。
陆子衔看着那个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王大爷家门口,老槐树下,那个穿半旧外套的年轻人。
他说他叫王明远,是王大爷的孙子,刚毕业回来住几天。
皮肤有点黑,笑起来挺和气,握手的时候掌心有薄薄的茧。
那天早上他还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说有空一起下棋。
“啪啪啪——”
漆黑的厂房里响起突兀的掌声,一下一下。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阴影中走出来。
是王明远。
他比陆子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颊几乎没什么肉,整张脸像是一层薄皮绷在骨头上。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不是正常人该有的那种亮,是烧过了头、烧到发白的炭火,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温度。
他穿着一件收容局的旧式作战服,袖口和下摆都有烧灼的痕迹,领口敞开,露出一截脖子,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血管又像是裂纹的黑色纹路,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下颌。
那些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
他笑着看向陆子衔,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他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沙哑的、嗓子似被什么东西烧过的质感。
陆子衔起身看过去:“你认识我?”
“你可是‘人类之光’,谁不认识你?”
王明远笑了一声,话是好听的,语气却像淬了毒,每个字都带着刺,目光从陆子衔脸上慢慢刮过,不怎么友善。
陆子衔微微皱起眉。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第一次是食人草,现在是从连环邪阵案的凶手嘴里说出来的。听起来这个叫法只存在于污染物之间……等下。
“你是人类?”他问。
王明远阴恻恻地扯了一下嘴角:“姑且算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黑色纹路的手,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的肢体,更像在看一件被用得破破烂烂的东西。
“如果不是收容局,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曾经是收容局最不起眼的那种人。
文员,坐办公室的,每天对着屏幕监测深渊数据,工资三千二,夜班餐补十五块。
他不冲锋陷阵,不直面污染物,甚至连枪都没摸过几次。
他只是盯着那些数字,等它们跳动的时候上报,然后等别人去处理。
半年前那个夜晚,深渊的裂缝开在了他面前。
他失去了意识。
等再醒来的时候,全身溃烂,只剩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