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着眼,手掌压在床铺上,十指抓紧床单,又用力收回,微微颤抖着,肤色冷白的手背上浅青色的脉络一根根隐隐显现,轻微跳动着,是用力难受到了极致的表现。
殷稚鱼的视线慢慢地落在他的脸上。
素来没什么表情,比起温和浅淡,现在更适合的形容词应该是漠然淡冷的面容上,额上冷汗滴落,他紧紧抿着唇,唇片僵直,洇开一条异常艳美的血线。
少年周身魔气紊乱,殷稚鱼看了一会,大概判断出辰瑄出了什么问题。
入魔了。
以至于他感知不到外界,被魔气缠身的痛苦所侵扰。
殷稚鱼慢慢走近,眸光似水,轻飘飘地漫开。
她默不作声地注视着面前的人,听着这人模糊地低喃,语调潮湿氤氲,似梅雨般生出湿漉漉的意味,“……般般。”
很轻很轻的呢喃,如置身梦中。
碧色的裙衫迤逦展开,一道清丽活泼的身影出现,对方虚虚靠着辰瑄,恶劣地弯着眉眼,嗓音很甜,说出的话语却如冰针刺入人的肌骨,泛起显而易见的凉意,“又想起我了吗?”
她笑吟吟地托着腮,微圆的脸颊浸没于潮水一般涨落的月光里,今晚的月光太过明亮了,像是落下一场大雪,使得庭院与房间里的一切都纤毫毕现,而她的半张脸浸在月色里,清晰勾勒,得意又讥讽。
殷稚鱼静静注视着那道身影。
那是她真正的容貌。
柔软得毫无攻击力的长相,像是荆棘上开出的洁白小花,稚嫩,又清软。
那是,辰瑄的心魔。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睫毛静静折下,漫步朝辰瑄走去,心魔所化的殷稚鱼抬眸朝她看来,明艳艳地笑,“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哦。”
它的语调甜腻得好像撒娇调情,表现得却冷漠无比,指尖魔气凝聚成一把利刃,悬在半空中,又随着它漫不经心地合手而消失不见。
心魔是执念的具象化。
它绝非善类。
殷稚鱼没有被它的威胁吓到,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偏头躲过了心魔的攻击,她伸手,掌心按在心魔的肩膀上,它刚想做什么,女孩倏然用力,澄澈的灵气涌出,一点点地将心魔吞噬,那道和殷稚鱼一模一样的影子尖叫着化为一团阴影,似一摊蠕动的黑泥,回到辰瑄的心口位置。
少年的脸色愈发苍白,心魔以他的魔气和精气为食,它受到了重创,必然要从他身上找补回来。
墨发玄衣的少年恍惚着睁开眼,卷长漂亮的睫毛微微地颤,露出不太清醒的琥珀色瞳眸,情绪混沌,他微微仰起脸,似乎难以分辨面前的人到底是谁,只呆呆地望着殷稚鱼,抿紧的唇微微松开,再次喃喃,“……般般。”
辰瑄没有抹除自己的心魔,反而不断饲养壮大它,这样的行为定然需要付出代价,他不仅经常会虚弱,还会在每月受到一次反噬。
被反噬的时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他被心魔所困扰,意识沉浸在过往那些痛苦的回忆里,经历无数次的循环,直至彻底崩溃。
他相当于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殷稚鱼身死的记忆片段。
他记得很清楚。
千秋贯穿他至爱的心口,清醒过来的少年试图伸手去捂,可是没有用,那些艳红的血迹还是大片大片地流出,像是血红的蔷薇,她就坐在猩红的血迹里,没有看他,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悄无声息地化为烟尘消散。
之后百年,他再难碰剑。
每碰一次,殷稚鱼被千秋刺中的画面就循环一次,他却依然要用千秋,似自虐一般,魔修用不了神器,他若执意要用,就要次次承受反噬所带来的痛苦,似浑身经脉都碎裂一般,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像是一场漫长而又温柔的凌迟,每一次,他都清醒地将自己的骨血都赤裸裸地剖开,忍耐着他该承受的痛苦。
他见过太多次幻觉了。
心魔擅长钻人心神的防守漏洞,所以他经常看到活着的殷稚鱼,栩栩如生,神气活现站在他周身,语笑清脆,却在他想要触碰的时候化为泡影。
他以为这又是一次幻觉。
羸弱苍白的少年微微弯下眉眼,想要抬手抚摸她的眉眼,“是你吗?”
殷稚鱼沉默。
海沧珠的伪装效果瞬间解除,那张明艳昳丽的少女脸盘转瞬间改变成了另一种模样,和刚才出现在房间里的心魔一模一样,百年光阴于她而言只是一场长梦,因此她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是不笑也弯的圆眸,鼻尖挺而小巧,泛着玉珠般莹润的光彩,唇色柔软偏浅,很秀气很无害的长相,似细碎干净的苔花,又似海面飘落的一瓣雪。
她坐在辰瑄旁边,脸主动贴上了少年的掌心,“是我。”
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