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妃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素蕊咬了咬唇,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贵妃娘娘还说,孩子的字,还是写在幹淨纸上好。”
杜心如垂着眼,像是没有听见。
炉中的炭火轻轻裂开,发出一声极细的响。
敬妃慢慢将茶盏放回小几上,唇边忽然有了笑意,“咦, 她的脾气比从前沉稳多了。”
素蕊不敢答。
敬妃伸手,示意她把锦盒放下。
盒盖打开,那方端砚仍旧沉沉卧在里面。多年旧物,砚边的云龙纹已有些暗,却仍能看出旧日的贵重。
敬妃看着那方砚,指尖搭在盒边,許久没有碰下去。
旧年李敦用这方砚时,还很小。
那孩子写字总握不稳笔,手上沾满了墨,乳母跪在一旁替他擦,他却抬起头冲人笑。眉眼里有一点极轻的影子,旁人看不出来,敬妃看得出来。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她生过他。
可宮里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便不一定是誰的孩子。
旁人说他是中宮嫡出,她也只能听着;旁人说陶皇后凤仪有福,她也只能笑着。后来那孩子死了,她站在众人之后哭,哭得不能太过,也不能太少。
哭得太过,旁人要疑。
哭得太少,旁人要说她冷。
她这一生,连为自己的孩子哭一场,都要先想清楚分寸。
董秋和的手指在盒边慢慢收紧,面上笑意却不减。
杜心如终于开口:“贵妃娘娘不收,倒也在情理之中。”
敬妃抬眼看她,“杜充容也开始替贵妃说话了。”
杜心如低头笑了笑,“臣妾只是觉得,那方砚太重了。三皇子年纪还小,压不住。”
敬妃看着她,目光微冷,“是么。”
杜心如没有辩解,她从不在这种时候辩解。
杜剪香还在时,总嫌这个妹妹太软,像一团没骨头的棉。后来杜剪香下狱,宫里許多人也这样想,以为杜心如是怕了薛似云,才缩在承香殿里不敢动。
敬妃却知道,杜家没有这样软的人。
软,只是藏刀的一种法子。
敬妃合上锦盒,淡淡道:“贵妃说要幹淨纸,那便送她几刀幹淨纸。”
素蕊应是。
杜心如抬眼,“娘娘真要送?”
“为何不送?”敬妃道,“她既然要幹淨,便讓她干净。”
这话说得轻,殿里的宫人却都低下了头。
杜心如看了一眼那只锦盒,又垂下眼去。
“贵妃如今真是风光无限。”敬妃笑了一声,“前些时候江氏才没了,三皇子名正言顺地归了群玉殿。若不是知道贵妃娘娘一向慈悲,本宫还真要以为,这是早就备好的路。”
杜心如指尖贴着手炉,没有接这句话。
敬妃看向她,“杜充容,你抱养四皇子,也该知道,养一个孩子不容易。”
杜心如温声道:“孩子小,夜里哭,白日闹,出牙时连乳都不肯好好吃,确实很费心”
敬妃笑意淡下去,她说的是皇子,杜心如却只说孩子。
董秋和道:“你倒是知足。”
杜心如抬起眼,神情仍旧柔和,“臣妾福薄,能养着四皇子平平安安,已是天恩。”
董秋和看着她许久,忽然道:“你姐姐若当年也像你这样知足,也许能多活几年。”
殿中空气骤然冷下去。
杜心如指尖仍贴在手炉上,许久没有动。炉壁温热,她掌心却慢慢冷下去。
杜剪香死的那一夜,宫里也下着雨。
贤妃活不成了,可死在誰手里,仍有分别。
薛似云没有亲自动手,她把最后那一刀,留给了杜心如。
过了片刻,杜心如抬起脸,仍旧温顺地笑了笑,“娘娘说的是。”
董秋和眼中掠过一点不耐。
她宁愿杜心如变脸,也不愿看她这样伏低。
一个人若连旧怨都能压得这样平,便不是不恨,是心里还有更要紧的东西,而更要紧的东西,大多是孩子。
敬妃忽然觉得无趣,她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吧。四皇子年纪也不大,秋雨天里少叫他往外跑。”
杜心如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她走到殿门口时,敬妃又道:“杜充容。”
杜心如停步回身。
董秋和看着她,声音不高,“薛似云今日能替三皇子退本宫的旧砚,来日也能替三皇子退旁人的路。你养着四皇子,总不能一辈子只求平安。”
杜心如静了片刻,“臣妾知道。”
董秋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