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宴席散后,他躺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结拜大典的筹划细节。
天刚蒙蒙亮,他便冲出卧房,扯着嗓子满院子喊沉福。
沉福正在廊下吩咐下人洒扫庭院,被自家郎君这平地一声吼吓得差点扔了扫帚。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又听沉桥连珠炮似的追加了一句:
“把帐房里那几个识字的全给我叫来!带上笔墨!带上帖子!快!”
沉福愣了一下。
他跟了沉桥这么多年,见惯了沉桥在商场上或风轻云淡,或运筹惟幄。
还是第一次见自家郎君如此火急火燎。
“还愣着做什么?”沉桥瞪了他一眼。
沉福一个激灵,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去帐房提人。
沉桥又朝廊下喊:“青萝!”
鹅黄色的身影从廊柱后探出来,青萝手里还刚刚从厨房端来的早茶。
“差人去叫三位兄长到正厅!备好纸笔!多备几份!”
青萝眨了眨眼,也没多问,脆生生应了一句“是”,便小跑着去办事。
片刻之后,沉府正厅。
四个被沉福叫来的帐房先生排成一排,每人面前摊着空白的简牍和研好的墨。
沉桥快速从四人头上一一扫过,【速算】、【从规】、【守财】、【度支】。
没什么变化,还是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样。
除了沉财的【度支】是青色命格外,清一水的绿色命格。
“都听好了。”
沉桥站在厅中,面对四个不明所以的帐房先生,竖起手指:
“今日要写的帖子,分三等。”
“一等帖,给涿郡士族门阀,用词须得雅正庄重。”
“二等帖,给本地豪强商户,语气要热络亲切。三等帖,给我的旧日故交,随意些便可。”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张昨夜拟好的名单,展开来铺在案上。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了二十馀个名字,按亲疏远近排得清清楚楚。
“我念到谁,你们便写给谁。”
“字迹要工整,落款要分明,一封也不许出错。若有拿不准的措辞,先问我。”
四个帐房先生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点头,各自寻了案几坐下,铺开简牍。
沉桥也坐到案几旁,拿起第一张左伯纸,提笔醮墨,目光落在名单最上方的“中山苏府”四字上。
苏双是幽州地面上数一数二的贩马大商。
当年沉桥父丧,于葬礼强行加冠、接收家业时。
族中家老与生意伙伴皆不看好,明里暗里下了不少绊子。
唯有苏双不曾坐地起价,反念在沉父的交情上,帮衬了他一把。
这份交情,若由帐房代笔,便太轻慢了。
他摒息凝神,笔走龙蛇,不消片刻便写成了一封帖子。
他将帖子递给青萝,让她用细麻绳扎好,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备。
刘备正端端正正坐在另一张案前,手里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左伯纸,墨已研浓,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尤豫,似乎在斟酌措辞。
“玄德兄可是在想到底要请谁?”
沉桥一面问,一面重新铺开一张纸,准备给涿县王县令写拜帖。
“楼桑族中长辈,备已拟好名字。”
刘备放下笔,微微叹了口气:
“只是多年未曾走动,不知帖子当如何措辞,才不显得生分。”
“这有何难。”沉桥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稳稳游走,
“你只需写‘族中后辈刘备顿首再拜’,再写上结义之事,末了加一句‘恭请族老莅临为证’。”
“你是孝廉之后,又是族中少有的举兵报国之人,他们不来是他们失礼。”
刘备听他这么一说,眉头舒展开来,重新提笔,开始认真书写。
沉桥写着写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他笔下这封给王县令的拜帖,措辞格外躬敬,
不仅禀明了四人结义之事,还特意提到“义士聚义、保境安民”云云,
末了又附了一句“若蒙不弃,恳请明府移驾观礼”。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开口道:
“如此盛事,若是能通过县令传入郡守耳中就好了。若是郡守能来,那面子可就大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准备去拟下一封帖子。
不料话音刚落,身旁的刘备忽然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神色间有些尤豫。
“郡守……”刘备迟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