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悦王到鸳鸯郡, 并非公事, 似乎确实是私游。
往常听京城那边的风声吹过来, 说什么这位悦王殿下年轻有为, 是懿皇身边第一文臣,颇得懿皇的器重呢。如今到了跟前,才知道是闻名不如见面,无非一副绣花枕头。
不过嘛,传言也有对得上的地方。
这位悦王殿下,在鱼水之事上确实有些深究。
丝绦那边也已经打探清楚:不见这位悦王千岁办事,也不见她手下的人被派出去,这几日以来,她身边所有的护卫、侍从,都围着她一个转,把她伺候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神仙日子,令人好不羡慕。
王县尹听过了丝绦传话,总算是信了大半,将戒心稍缓。
这几日她紧绷得难受,只想着要去趟丝绦那里,找上个俊俏相公,“活动活动筋骨”,却被告知,柳畔巷子全体小楼都被悦王买断了整整一个月,不接其她任何客人了。
王县尹有点脸上挂不住,冲着丝绦质问,口气不善:“她凭什么能买断你们这么多花苑?她有这么多银子吗?”
丝绦精致的妆容上,挂着分寸恰好的惶恐和后怕:“大尹,咱们鸳鸯水暖,消息也灵通着呢。其实,悦王殿下自己花费是一重,还有另一重,便是那些本地的名流大族,各家也都凑了份子、递了话来,让咱们好生招待,千万不能拂了殿下游玩的好兴致。您说说,咱们怎么敢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呢?更何况咱们教坊这一行,小家贱业的,也实在是……都开罪不起呀。事出有因,请大尹勿怪。”
她凑近了脸儿,一声一声地抱怨,吐气如兰,声音软软甜甜,语调婉转黏糊,甚是娇媚可爱。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王县尹倒也不好发作,缓缓转动眼珠想了一通,在内心嗤笑一句:“各家狗大户,想在你娘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不能够。”
丝绦脸上赔着谄媚的笑颜,心里却早就把两边都骂了八百遍。
“贺翎风气,都是被你们这些腌臜娘们毁坏的。不过是路过一个王孙贵女罢了,这一个县的官商世族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狗咬狗,害得老娘的耳根不得清净。”
且不提官吏这一头,单说地方豪族的势力,在鸳鸯郡便是盘根错节,根本理不清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恩怨。
鸳鸯郡地界,一向是商贾云集的富庶之地,也是拥有广阔良田的鱼米之乡。古往今来,有多少世家大族,都想要把根基扎在这如画的山水之间,搏一个诗书传家的清雅名声。
只不过,脱俗的意趣背后,往往需要金山银山的支撑。世家大族开枝散叶,贪心不足,多年以来胃口是越来越大,恨不得将这鸳鸯郡地皮刮薄,把百姓脂膏榨个干干净净。
往常,她们都要指望王县尹翻过手来,和她们交换利益,拿到茶引、盐引,批准开矿、漕运,推举她们的后辈子女踏入仕途。
县尹王黎虽然只是七品官职,可她的背后是陈留王氏。
陈留王氏不算王氏主支,但王氏恰恰有一门好姻亲,正是会稽贺氏,根基也在江南一带。当今左仆射贺佳颖、太御君贺明轩、懿皇后宫四品欢卿贺松泰……等一众人物,皆出自这个繁盛的大家族。
扶柳县尹王黎,是贺氏势力专门扶持用来延伸势力之人,各中小世族当然不敢鸡蛋碰石头,一向要乖乖听命,被她压着一头。
如今,悦王到来,给了当地中小世族一点希望。贺家再大,总大不过皇族陈家。如果能趁此机会,和悦王殿下见上一面,哪怕说上几句话,也有从此翻身、飞黄腾达的可能。
她们的要求,无非还是那些家族生意、子女前程,对悦王雪瑶来说,那还不就是翻翻手、说句话的事儿吗!
所以,一旦得知悦王流连于柳畔巷子,各家献宝的献宝,让利的让利,只顺水推舟将整个柳畔巷子送上,图她一个痛快,能赏下金面给些好处,也能制衡王县尹这一家独大的局面。
送走了丝绦,王县尹坐在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如果悦王她一毛不拔,只要好处不办事,那么我们官署、她们这商会、世族,里里外外要多少银子打这场水漂?”
想到这,王县尹冷哼一声。
她这边也收到了京城贺家的指示——如今悦王侍君外出公干,长久不在家,所以悦王心情不好,在京城朝堂之上迁怒了一大圈,实在不是区处。如今她肯出来散散心,京城那边也能稍微松松弦,嘱咐着让她们把悦王伺候得意了才行。悦王虽然年轻,毕竟是皇上身边第一的红人,言语之间还是得小心谨慎,多捧着敬着,话要出口必得三思,可不敢轻易开罪于她。
“算了,忍忍吧,反正家里还有夫郎,还有小侍,还有儿郎。哪里不能消遣呢?无非是再有几天不出门,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王县尹在家仆们的畏畏缩缩中,带着笑跨进了内院的大门。
红漆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一进,二进,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