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积雪厚实,他这小皮靴的底子是硬木的,脚步沉重,形迹完全暴露。他想着往人多的地方才好脱身,没想到跑到铺子前门,被那跑腿的帮闲拦下交货。他急得不行,一手拿了礼盒,另一手将自己钱袋子抓出来,也顾不上数,往帮闲手里一塞,拔腿就往坊门外跑。
听着身后急追不放的脚步,雨泽一面跑,一面深深后悔:“为什么一时糊涂,没有跟别人交代一声?”他在熟悉的街市里行动灵活,又抱着希望和追击之人拉开距离,能够冲到坊外,到大街上碰碰运气,或许可以撞见巡逻的兵丁求助。
坊门越来越近,身后催命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他自己跑得要断气了,发热的喉咙吹了冷风,一阵阵火辣辣地干疼。而他还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两人不但追得很轻松,还在有说又笑地捉弄他。
他们说,没有人能躲得过雁盟的追杀,还嘻嘻哈哈,打赌他几息之内会栽在他们的手里。
幸好他命不该绝,逸飞今天来西市不但带着护卫,还带着两个贴身保护的暗卫,这才把他从鬼门关前捞了回来。
听了这一切,雪瑶绕着厅堂走了几圈,思虑中紧皱双眉。
如此大事后知后觉,她一开口难免带着些抱怨:“你们怎么不早打发人去宫里说一声,我也好和陛下商量。如今听你们讲完,宫门都锁了,再要反应也来不及——”
逸飞立刻驳了回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再往外传?若是使人去和你说,谁能说得明白?你放心,我有数。那两个雁盟残党,我已经让暗卫留了活口,交给芝瑶去审讯了。明天你先和她碰面,知道雁盟重现到底因为什么,你再进宫去和陛下报备,岂不完全?”
雪瑶默然点点头,呼了口气,感慨道:“是这个理。”
见她抬起手来,虚抚着心口缓缓坐下,逸飞就知道她是因思虑太重,心念不停地转着,一时难以收回,就又跳得乱纷纷的。他的手段虽然可解一时忧患,但他更了解雪瑶,不到事情完全解决,她就不会完全放心。他只得小心看顾着,让她莫再劳神,先好好休息过一场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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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雪还不曾停,一直飘到夜里。
又大又急的雪花落在地面,几乎能听到沙沙的响声。
均懿公务完毕,去太上皇半云的长庆宫看了看,回转未央宫。
雪下得太大,修缮寒鸦宫的事情只能年后春来才能继续,宫中虽然颇有微词,还是对苑杰住在未央宫一事慢慢适应了。
近水楼台先得月,苑杰的侍寝记录在起居注上记了好大一排,连公孙太后和太上皇都感到意外,赏下了不少的首饰、衣裳、花草、摆设,直把苑杰犯愁好几天:这么多东西,他住的宫殿摆不下。
还是太后有心,拨了些人手帮忙布置屋子,又挑了两位自己的宫女调到苑杰身边,帮忙训教那些经验不足的宫差。
因荣宠甚繁,苑杰也从八品一路升到五品之位。
今夜,均懿下了步辇回宫,虽有遮盖,却仍被风吹得披着一身雪花。走进寝殿院门,刚到屋檐下,朝升夕照就慌忙迎上前,为她拍雪收衣。
进寝殿来,见苑杰明显已经很困了,还是抱着被子坐着,等均懿归来。听见响动,方才睁开眼睛辨认了一下,小声笑道:“今天皇上又是‘白大人’了。”
夕照为均懿除钗,朝升为均懿净面,听了此言又笑起来。
苑杰刚开始接触均懿,便是内廷局那次见面,均懿的妆面略为从容,本来面目比较明晰。第二次见面,是均懿下朝,面上带着严谨的金花宫妆,雍容华丽,苑杰便又不认识了。
自那之后,每次均懿变换了妆面,苑杰就认不出来。均懿老是用几种妆容来逗他。
今日均懿去拜访云皇,又是“懒妆”淡扫,和冒充白大人时一样,苑杰便如此称呼。虽是淡妆,但也步骤繁多,苑杰最乐意观看均懿上妆卸妆,抱着被子目不转睛。
终于收拾完毕,灯火吹熄,宫内静下来了。苑杰在均懿发间嗅了嗅,道:“皇上,边关的战情不太好吗?”
均懿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今日她在公务之余密召了雁骓,雁骓也是悄悄回京的,竟有人能走漏风声?
苑杰笑起来,握着均懿的手小声道:“皇上的发间沾着血的味道,铜和铁的味道——”提起鼻尖,又深深一嗅,“这是战场上刚下来的味儿,臣侍最熟悉了。”
均懿惊讶,将手放在苑杰鼻尖:“这手里拿过什么东西,你可嗅得出来吗?”
黄铜兵符若是也有这么大的气味,那当真是瞒不住人的了。
苑杰低声笑着,不好意思地躲开:“皇上真把臣侍当小狗哇?”
均懿收回手,觉得有些凉,便把自己的手伸进苑杰袖口。苑杰冷得吸了口气,还是小心地用袖口笼着她的指尖,为她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