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对此事感兴趣,都是因为此前负责编这《宝典》之人,是朝中罕见的男子朝臣,翰林院侍读学士,伊籍。
平治十三年,云皇选秀。当时伊籍应招入宫待选,只因殿前对答,文采斐然,云皇觉得这样的人才没入后宫实在有些可惜,于是根据本朝律例之中一条:“男子才能突出者,可在翰林院任职,最高可委以六品,不得参与实权政务”,为他授了官。
伊籍在翰林院,做的便是梳理分类,收藏典籍之事。所以,当灵竹也走上编书这条道路的时候,时时会以他为榜样,期待自己也能以朝臣的身份报效君王,在学术上有所建树。
如今,灵竹没能走进翰林院,而是充入太子后宫。
他本来觉得很遗憾,以为至少要在宫中蹉跎些时日,才能找到新的安身立命之本。但如今,均懿对他提起编《宝典》的事情来,他忍不住又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他手中所编的前朝历史,是为过去。
入宫之后,得到均懿如此的赏识和信任,是为当下。
若是能加入编纂《天禄宝典》,整理禁宫藏书的差事,他便能有长远的事业,是为未来!
他当真不知道,太子殿下竟然能如此为他着想!
“殿下,臣侍入宫之前,正在搜罗各家杂文,想要多录入《稗海广志》一些,让史料的作证更丰富一些。如果臣侍可以趁着伊大人编书之时,前去读一读阁中收藏的前朝书籍,那就好了!”
均懿看着方才还斟词酌句,悄悄保持距离的儿郎,忽然挨近到面前,双眼闪闪地说了一大段话,忍不住好笑。
“这般求我,只是为了读书?”
灵竹心中狂跳。
这……难道还可以再要求更多?
他试着加码:“若是能抄录的话,就更好了!我也不需要真本,只需要其中文字就可以!而且,我抄书很快的,不必将书带出来,我也可以——”
忽然,他看到均懿的眼神变了变。
她双眉微微一皱,似乎是个不甚满意的模样,眼神也有些锐利起来。双唇张了张,好像要说什么,但因他说得兴奋,还是没有插进话去。
然后,凤眸微眯,气场又强了些许。
电光火石之间,灵竹忽然意识到,是自己得意和着急之下忘了形,称呼上满口“你你我我”的,简直僭越之至。
他脸色一白,刚才那话硬生生收回,毫不犹豫跪了下去,一头拜在地上。
“殿下,臣侍言语无状,君前失仪,罪该万死!”
言多必失,这个道理他明明知道的!
怎么一时高兴得没大没小,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个干净!
此时懊悔也来不及,说出去的话早已无可挽回。灵竹得恨不得把舌尖都咬破了,深深埋着头,几颗冷汗从额角悄悄冒出来,痒痒的,却不敢擦。
“做什么?谁让你跪了?”
头顶传来的声音,和她方才的神情是一致的,听起来有些冷淡,仿佛是漫不经心的反问,在下位之人的心中,却觉得比雷霆震怒还要更可怕一些。
灵竹伏在那里,只是不敢抬头。
他心里知道:“方才或许是我会错了意,可是当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论我如何说,如何做,都会继续错下去……”
为今之计,只能不说,不动,免得错得更多。
几息之间,四周鸦雀无声。
旁边侍奉的宫使、内侍,早已习惯上位者这样的喜怒无常,此时各个屏息静气,场面死一样地寂静。
灵竹脊背上都慢慢浸透了冷汗,一呼一吸,度之如年。
他真的后悔。
后悔自己自恃鸿才,一向躲在书斋里装做恣意洒脱,从来看不起那些迂回的言语,灵巧的口舌。
到了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话来巧妙缓和气氛,至少让两人之间不要这么尴尬,让她不要生气伤了身子。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唇舌仿佛变成了铁铸的一般,调动不起分毫。
均懿冷冷地晾了这气氛一会,终是松口,给了明示。
“起来吧。”
灵竹谢了恩站起,只见她脸上的神情淡淡,并不开口再说什么。似乎是在忍耐着怒气,眉宇之间并不平坦。
“殿下,臣侍惭愧……臣侍……”
他又反应得迟了。
但是他也不敢轻易开口。
话在心里过了几遍,只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他硬着头皮,打算且说且想,说一句算一句吧。
不料,均懿根本没有再听下去的意思。她直接转头,向随侍的宫差叫了声:“飞金。”
飞金向前走了几步站定,恭敬地应答:“在,殿下。”
“天色不早,你且带几个人,把他送到景阳宫,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