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本想说些重话让她长记性,对上那片涟涟的水光,开口却成了:“……没有。”
“小殿下不易,能做到这般,已是很好,很好。”
“那我都这么可怜了,师父怎么还冷眼看着呢?”她犹带鼻音控诉。
“……”半空的手松松攥拳,顿了片刻,到底伸手,轻拍了拍她肩膀。
叶莺这才甘心放开他。
只她仍忡忡抓住他袍角,崔沅顺着力道垂下眼帘,这才发现,出门急切,连身衣裳也没关换,还穿着家常袍子。
叶莺却没觉得失礼,反觉得,他这般模样较之平日官袍加身更好亲近。
凝望他俊美脸庞,她心有戚戚:“师父可知道我为何推了怀庆?还不是她先咒您……”
崔沅有些怔,不曾想过,是因为他。
她倾诉完,仰头乖巧问:“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
自认识她,崔沅似乎总是陷入两难境地,譬如此刻,面对她期盼乖巧的眼神,他第一次意识到,“是”或“不是”,这样简单的选择,原来也有难以说出口的时候。
不愿骗她,又不想她知晓。
他的沉默令叶莺心慌。
“……何至于啊?”尾音都颤了。
沉默半晌,崔沅选择了一种对她来说没那么惨烈的方式,告诉她:“臣初次教授殿下宫规时,殿下曾问臣,若遭人暗害毒手,该如何自保。”
“臣那时不曾回答,并非心有责怪。而是臣,也无法回答殿下……”
“殿下须得明白,陛下保护您许多年,为何还是会被发觉?您与怀庆殿下之间,从来不是姊妹的小打小闹。”
半晌,叶莺喃喃:“难怪……”
她松开他的衣袖,转而握住他的手,崔沅下意识攥拳,却将她回握在了掌心。
叶莺并未在意这些,只恍惚地重复:“难怪。”
难怪什么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点体温,止不住地难过,怎么就这么冷呢。
她调整着呼吸,抬起头,不妨还是掉下眼泪来。
崔沅手背一烫,攥得更紧了些。
叶莺吸鼻子道:“带我走吧,我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呆了……”
去哪呢?
崔沅也问她。
“……去看日出吧。”
“去看‘江波灼灼’,去看‘浮云自开’。”她不管不顾地丢下这些话。
崔沅呼吸都顿住:“……你,看过我的手札了?”
08/日出
[永远澄明,永远不改少年意气。]
耳畔风声掠过,叶莺呼吸都发紧。
周围不再是高高的红墙琉璃瓦,四四方方天,她终于觉得舒服些了。
身后崔沅咳了两声,她立刻紧张地问:“你……真的没事吗?不然我们坐车呢?”
他平复了下气息,道:“想看日出,只有骑马赶得及了。”
叶莺心想,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想看日出,她只是……想和他单独待会儿,清静清静。
抵达山顶时还是后半夜,露浓雾重,叶莺被肆虐的冷风激出了个响亮喷嚏。
崔沅解下斗篷,不由分说便将她罩得严严实实。
叶莺紧了紧斗篷,搓着有些冻木的脸嘀咕:明明自己才是体虚那个……
崔沅看穿她想法,只平淡道:“殿下更需要些。”
叶莺如今怎么会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不由悲从中来。
倘若不曾读过那手札便也罢了,可她不仅读过,还深深的喜欢。
透过那些文章词句,仿佛得以跨越光阴,窥见那个与自己同岁的崔沅。不再是随时都好像要随风化去般地清寂了,有少年人的神气,见灾年会忧民生,攀山河会抒胸臆。与自己的距离都更近了。
她深深的喜欢。
……也同样仰慕,航海梯山后而今不动声色的他。
他怎么能这么平淡地说出这些话。
手札中写出那样词句的人,他怎么能面对这些。
自己都觉得无法接受,他的父母家人又该多难过?
他呼吸落在耳畔,身上裹着他的斗篷,叶莺鼻尖充盈的全是幽兰香气,清淡静逸,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兰生空谷,象征君子品节,士大夫皆爱以兰自喻清高,博陵崔氏为清流世家,尤甚。
当日初次见到崔沅,那一句“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②”的孔子家训恍然在耳。
他便如,芝兰玉树。
“……师父?”
“嗯?”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他在黎明前的黑夜里很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