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云柯不在, 这确实是离开最好的时机。但今日不同往日, 一声不吭就离开并非她所愿。她一时不敢看老夫人的眼睛。
老夫人越是体谅, 她便越觉得自己卑劣。
“你好生想想, 还来得及。 ”
老夫人叹口气, 便让润香送她出去。福绵堂的门闭合,姚黛蝉心知她这是在以不变应万变,也逐渐镇静下来。
傍晚, 钦差再度上门。
这回被带走的是姚黛蝉。
她知自己定也要走个过场,一路捏着褶子裙,迫使自己平心静气。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趟那些人有备而来。
姚黛蝉看着一群眼熟的邻里傻了眼。
“陆娘子?当真是你啊!”
这些人显然被精心挑选过,都是在慈溪云溪曾与她有过数次交情的邻里,她如今还都能叫出名字,“沈大叔、蒋婶子……王阿姐?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钦差哼笑,手上飞快记了一笔,对邻里道:“你们都认过来脸。可是此女为了不被强辱,是而逃入你们居住的巷子?”
姚黛蝉牙关一咬,那几人纷纷点头:“是这位娘子。”
蒋婶子过来拉姚黛蝉的手,仔细将她端详一番,转身对钦差抹泪:“当年我听这陆娘子受的苦,那叫一个心疼啊。女子在世艰难,她这般花容月色,性子又贞顺柔善。被人觊觎也是没法子。娘子啊,你走得突然,见你无恙我也心安。”
后头的阿姐阿叔也赞同,“听闻官爷要为你主持公道,我们思来想去便来了。娘子可千万不要怕,大伙儿都给你作证,为你讨公道!”
“我——”姚黛蝉瞧着眼前数张看着情真意切的脸,简直说不出话。
此番崔云柯落难,旁人自然会将能按上去的罪名都往他身上按。这欺辱民女的招数最是惯用,当然也不会落下。
姚黛蝉也不是没有提前想好措辞,若被有心之人问起,她两头糊弄就是。
却如何都没料到他们竟挖得那么深,直接找到了曾经的落脚处。那时她日子艰难,为了博得更多怜惜,便将崔云柯描述得尤其可怕。本就只是随口一诉,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孰想今日竟成了刺向崔云柯的尖刀。
钦差便看向姚黛蝉:“不必怕,你尽可以直言。且告诉我等,强占你生子,迫使你远逃的人可是永靖侯府二公子崔云柯?”
此语一出,几个邻里都低呼。另一人道:“枉他吹嘘得那般好名声,原也不过如此!那娘子,你悉数招来,大理寺必然不会放过他。”
几人轮番逼问,眼中俱是火星。姚黛蝉咬紧下唇,通身的皮肉绷僵。
此次的架势,崔云柯是彻彻底底地难逃了。这罪名是送到她手里的天大好机会,只要点头,她就能摆脱崔云柯的掌控。
恰好她一直耿耿于怀这个人看不起自己,将自己强占,这下子,威风二十几载的崔云柯终于要灰头土脸了。
可…姚黛蝉避开他们灼灼的视线,心中竟无大仇得报的喜悦。
崔云柯虽失势,然有蛊虫在,捏死一个她何其容易。这些官员不过拿她当棋子,遂了他们的意简单,她的生死谁会真管?
她闭了闭目,眼前却竟闪过昏黄灯下,披衣抱祯儿认字的崔云柯。
喉中一股股地酸胀。
众目睽睽中,姚黛蝉极缓,极慢地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
钦差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娘子可想清楚了?”
姚黛蝉臻首,怯惧不已地揪着衣摆,颤声道:“二爷与我待彼此情重。只是,我身份卑微,自知做不得二爷的正妻,便一时怄气擅自与他分手。到了浙江后,讨生活艰难,才信口胡言蒙骗了各位邻里。此是我有错。”
“撒谎!”钦差一拍惊堂木,“你与他育有一子,是顾忌此子故而美言崔云柯罢!实话说来!”
她被那响声吓得肩头一缩,还是咬着唇摇头。坐上官员见状更恼,强硬逼问。姚黛蝉在心中刺了他们几刀,面上不住落泪,做出禁不住恐吓,摇摇欲坠要晕倒的模样。
局面僵持,钦差气恼,命人将快要爬伏在地的姚黛蝉押下去细审。堂外及时传来一声“且慢!”
绛红圆领袍的青年阔步而入,姚黛蝉凝目看去,瞳仁微微睁大——江游怎么会在这里?
他也是来落井下石的?
……无调令怎可擅自回京?
姚黛蝉这下是真的腿软。
江游与自己还有一堆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她尚不知如何面对他。可江游一来,那些刻意压下去的往事又如出水面。姚黛蝉颤颤巍巍扶着柱子站起,头一回试着躲出他的视线。
江游却未看她,径直到那钦差面前,道:“崔云柯罪行累累,一条欺辱女子之罪无关痛痒,大理寺追问倒也太浪费时间。”
“江大人,您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