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天光刚擦亮,他就得准时赶到红府梨园后院,规规矩矩立在练武场里。
对着各式拳脚招式、基础功法装模作样刻苦操练,不敢有半分懈怠,就怕被二月红挑出错处,陈四爷落得个没脸。
这里要敲一下重点,陈皮是重生回来了,但是他的身体并没有像几十年后那样厉害。
所以上次,他拿着黑金匕首,身法正确,却没弄死粽子。
等到暮色沉沉、夜色合围,梨园关门歇业。
他又要马不停蹄赶去城外码头,和瘦猴、柱子一众底层弟兄汇合,扛货卸货、清点杂物,干著出力吃苦的粗重活计。
靠着实打实的力气换几分微薄糊口银钱,日日两头奔波,半点不敢停歇。
陈四爷的生活真是过得又惨又充实。
这边陈皮两头操劳、步履匆匆。
另一边,解知薇也没闲着。
故事的开头,只是一桩无心惹出的小事,后面发生的事,却缠得她脱不开身。
总之大小姐可忙了。
这事还要从陈皮拜师那天夜里说起。
那天晚上夜色浓如泼墨,解知薇蹲在漆黑的巷子里,抬手隔空招呼......完成拜师放学的陈皮。
她本来是想,告诉陈皮自己在对面,没有一点吓人的心思,只有半点。
谁料身经世事、心性冷硬的陈皮没被吓著,反倒是街边路过、夜行巡街的打更路人,猝不及防撞见巷中暗影里伸出的,白得晃光的‘鬼’手。
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踉跄著跌跌撞撞逃了出去。
事后解知薇越想心里,多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自己虽然不是有意吓人,可终究是实打实把那个无辜路人吓得半死。
万一那更夫是个体虚的,夜里受了这般惊吓,回去染了风寒、落下病根,甚至吓出个什么急症意外。
那她心里就不是过意不去,而是心生愧疚了。
于是
解知薇揣着她为数不多的良心,在第二天日头高升、天光敞亮之时,找上了整日在码头混迹、消息灵通的瘦猴,让他去打定那更夫的住址。
原本是随口吩咐了这么个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人,谁知道瘦猴竟然真知道这么个人。
而且那更夫还和瘦猴是一个大杂院的街坊。
解知薇震惊:.....真是猿粪回家了啊!
见瘦猴认识人,解知薇便拉着他一同去寻人,打算当面道个歉、多少补偿人家点儿受惊费。
把这事妥帖了结,也免得她自己心里一直惦记着。
乱世谋生,行当分三六九等,敢出来走夜路、干打更巡街营生的人,要么是天生胆子极大、心性硬朗,寻常鬼魅声响根本吓不住;
要么就是家里实在贫寒拮据,被柴米油盐、逼得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硬著头皮挣这份熬夜冒险的辛苦钱。
旁人眼里瞧着不起眼的更夫差事。
但是在在战火纷飞、百业萧条的民国乱世里,这工作实则算得上安稳体面的营生,收入格外可观。
翻查旧时坊间史料便能知晓,彼时寻常苦力短工日日奔波劳碌,尚且难以糊口,而正经值守的打更人,按月结算薪饷,月例银元足够撑起一户普通人家开销。
虽比不上大户人家锦衣玉食、挥金如土,却远超街头乞讨、沿街苦力,每日粗茶淡饭、吃上几顿饱饭,完全不在话下,安稳又踏实。
起初解知薇只打算让瘦猴私下打听清楚这名更夫的住址、平日落脚去处,悄悄上门赔些银钱了事,不想她才刚对着瘦猴说出昨夜巷中偶遇、受惊更夫的大致样貌年纪。
瘦猴当即一拍大腿,二话不说就把对方家底、身世住处、家中境况说得一清二楚,半点不差。
闲聊之间解知薇还从瘦猴口中得知一些大杂院八卦。
原来这名更夫压根不是什么胆大硬朗之人,那人心性怯懦老实,若不是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他是绝对不敢深夜独行打更谋生的。
所以比鬼更怕的是穷。
解知薇疑问,“诶,那人家里的父母不在了吗?”
瘦猴摆了摆手,“他家双亲尚在,可是他家人也多,就这么一份打更的活,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要养底下连着一串年幼弟妹。”
“就上个月,他家里最小的弟弟才刚刚哌哌坠地。”说著瘦猴摇了摇头,“又添了一张吃饭的嘴,本就拮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全家上下所有吃穿用度、看病花销,全都压在李木头一个人身上。”
“全凭他夜里辛苦打更,挣来的微薄银钱勉强补贴家用,嗐,也就是熬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