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乡试落幕的十馀日时间里,无数考生士子、连同一家老小,都在漫长煎熬的等侯着揭榜的那一刻。
无数年的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这便是寒门登天、子弟立身的唯一捷径,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起,忐忑难安。
唯独荣国府内,气氛截然相反。
没有焦急的等待,只有静谧与淡然。
只因府中赴考的两人,一人心知考不上,一个心知考得上。
荣禧堂内,依旧檀香袅袅。
贾代善端坐主位,正神色沉稳的喝着茶水。
史夫人坐于一旁,双手微捻帕子,表现出清淅可见的紧张。
贾政、贾敏坐于客位右侧前后,司马懿与妻子张瑶并肩落座客位左侧。
此刻满室寂然,皆在等侯今日秋闱放榜的最终消息。
满堂之中,唯独贾政脊背微塌,头颅低垂,脸上满是一股颓丧之色。
他知道此番秋闱,自己必然落第。
数日之前,吏部的相关文书已然送入府中。
是正式调任为官的文书,命他下月赴工部报到,出任工部员外郎一职。
是了,大兄此前所提的建议,父亲贾代善已经找义忠亲王办妥了。
陛下果然没有丝毫尤豫的同意了此事,而且还是特事特办的哪一种。
直接破格恩赏给了他一个官职,如今就只等着时间一到去上任了。
旁人看来,贾府二度出仕、子弟登朝,是天大的喜事,足以稳住家族摇摇欲坠的声望。
可唯独贾政心中,满是苦涩与不甘。
他自幼苦读圣贤书,毕生所求,是科甲正途、金榜题名,凭自身才学立身朝堂,而非靠家族荫蔽。
这份破格恩赐的员外郎官职,看似安稳体面。
但实则彻底斩断了他的科举之路,断了他跻身清流、立足朝堂的正道根基。
往后前程已然肉眼可见,终究受限出身桎梏,难有什么大作为。
一旁的贾敏见他郁郁寡欢、颓靡不振。
便轻声温言劝慰道:“二兄何必如此消沉,你马上就是工部的员外郎了,该当欢喜才是啊。”
贾政闻言,脑袋却埋得更低了。
喉咙发堵,无言以对。
坐在对面的司马懿,将他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一眼便看出了贾政心中所想。
继而正色道:“政弟,此番若非你挺身而出,稳住家族声望,贾府此前漫天流言蜚语,不知还要流传多久,你可是我贾府的功臣呐。”
此前贾府流言四起、朝野非议,局势岌岌可危。
朝廷相关部门也是反应极快,顺势借贾政破格授官一事,向天下昭示贾府后继有人、依旧深得陛下信任,继而很快便平息了满城流言。
一般普遍百姓自然不知道,这举人当官与祖荫当官的区别。
他们只知道,贾家又有后辈当大官了,应该是不会倒了,所以这谣言自然很快就没了。
而这一切,本就在司马懿的算计之中,在他看来此次目的已经达成。
散播流言,从来不是为了毁家,而是为了示弱求生。
好在陛下心底种下一颗“贾府孱弱、需适度保全”的种子,从旁暗示皇帝贾家其实很脆弱。
至于贾政因此而谋了一个官职,那就是一个顺带的事情。
毕竟这谣言若是在继续传下去的话,很可能就要真的不受控了,会真正影响到贾家的根基。
这好事与坏事之间,其实相差并不是那么大。
“这.......”
待贾政听到这番话后,脸色一下子就好了许多。
原本垮掉的胸膛也再次挺了起来,黯淡的双眼更是重新亮起微光。
是啊。
是我贾政舍弃个人科举执念,换家族安稳存续,这份取舍与担当,已然足够立身。
片刻之间,他心中的郁结与不甘,尽数消散大半。
而这一幕,也都清淅的落在了,坐在上首位处贾代善的眼里,
他不由暗自深深看着从容淡然的长子,内心之中充满了复杂与震惊。
他没想到,赦儿就这样简单一两句话,便让政儿一下子就振作了起来。
随即他突然发现,如今的赦儿已经变得让他都不认识了。
这份洞察人心、拿捏人性的本事,太过可怕。
寻常人百句宽慰,不及他轻言一语。
贾代善心中暗自轻叹。
这般微察秋毫、洞悉人心的城府手段,连征战半生、又沉浮朝堂数十年的自己都自愧不如。
放眼整个神京,怕是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