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点了一下头:“膀胱我来剥。”
“血再拿两袋。”林野对巡回护士说,“库里剩四袋,先拿两袋上来。”
护士跑出去了,鞋底在地上踩出一串湿印子。
老刘盯着监护仪,血压八十上下来回晃。他手里那支去氧肾上腺素推一点,停一会儿,再推一点。
梁淑敏先上钳子。子宫两边的血管,一根一根夹住,切断,缝扎。她的手不快,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吸引瓶里的声音慢慢小了。
“左边子宫动脉扎上了。”她说,“右边。”
赵丰在下面一点一点往下推膀胱。那一块胎盘长穿了子宫壁,跟膀胱后面粘在一起,像一团揉烂的海绵。他拿剪刀尖挑着分,分到一半,停住了。
“膀胱破了一个小口。”他说,“一厘米多,我缝两层。”
“尿管至少留十天,之后复查膀胱造影,没漏再考虑拔。”梁淑敏说。
林野把第五袋血接到输血器上,加温器的指示灯还亮着。其余血袋留在血库按流程送来,巡回护士把暖毯往何春燕肩头盖好。
“离子钙结果出来再定补多少。”林野对老刘说,“血浆第三、第四袋接着走。”
老刘看着屏幕:“血压九十了。”
子宫被整个拿出来,放进弯盘里。暗紫色的,下面那一截肿得发亮,胎盘还牢牢地扒在上面。
梁淑敏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让器械护士端走了。
剩下的是一点一点找出血点。电刀滋滋地响,缝针穿过去,打结,剪线。盆腔里冲进温盐水,吸出来,从红到粉,再到清。
“干净了。”赵丰说。
器械护士清点纱布和针,一样一样报数,跟开台前对上了。
梁淑敏又看了一遍,才说:“放引流,关腹。”
关腹的时候,林野算了一笔账。吸引瓶加纱布,出血三千出头。红细胞上了六袋,血浆六袋。手术继续时,血库又融化了两袋血浆送来。
他出去找郭树森。
郭树森还站在门外那条线后面,跟刚才一个姿势,那只大号保温杯都没顾上拿。
“血止住了。”林野说,“子宫切了,膀胱破了个小口,赵丰缝上了。红细胞用了六袋。”
郭树森在值班本上写,写完抬起头:“那库里就剩两袋了。”
“剩两袋。”
郭树森把笔帽扣上,打了个电话给血库。
“A型就剩两袋,先把当前库存和急用名单报给我,也同步联系血站和指挥部调血。”他说,“其他急诊有指征,该按流程用就用,不能卡在电话上。”
挂了电话,林野问:“两袋要是也用完了呢?”
“县血站的人也困在城里。”郭树森说,“我刚问过,能采,可检测试剂只够两天,还得等市里的车。真到那一步,我去找严院长签字,你别管这个。”
他把值班本夹在胳膊底下,回总值班室去了。
何春燕推进ICU的时候,血压一百零五、六十五,升压药减到了最小的量。尿袋里的尿是淡红的,赵丰说膀胱缝过,头一天正常。
林野在ICU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儿科。
新生儿那个角落里,保温箱亮着灯。小男孩趴在里面,鼻子底下贴着一根细细的氧气管,胸口一起一伏,比刚生下来那会儿红润多了。
“两千一百克。”儿科医生说,“三十四周的孩子,前头四针激素打齐了,肺比想的好。先保暖,奶等他妈醒了再说。”
林野看了一会儿。值班护士在边上说:“林医生,拍张照吧,等他妈醒了给她看。”
林野掏出手机,隔着保温箱的有机玻璃拍了两张。孩子的小手握成拳头,抵在脸边上。
他转身出来。
梁淑敏坐在手术室外面那条长条凳上,手术帽还没摘,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手套摘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轻轻地抖。
林野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她三十一岁。”梁淑敏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要是在市里,能做介入,先把血管堵上,兴许能保住。在这儿,我只能这么干。”
“人保住了。”林野说。
“人保住了。”梁淑敏重复了一遍,站起来,把口罩摘下来塞进口袋,“我去给她男人打电话。”
她走出几步,回过头:“小林,你回去睡一觉。你脸色比何春燕还难看。”
林野没回去睡。他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着,等老刘把何春燕的管子拔了。
拔管以后,何春燕咳了几声,眼睛慢慢睁开。她先看天花板,又看床边的监护仪,最后看见了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