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页,小心地把帐簿合上,用红布包好,放回抽屉里,锁上。她把钥匙放在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念远,你阿祖收到了。”

    念远看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二〇二三年春天,念远小学毕业了。他考上了泉州一中,就是家宁当年考上、后来教书的那所学校。录取通知书送到的那天,他拿着通知书跑到陈家超市,跑到收银台后面。小芳正坐在那里算帐,他叫了一声“婶婆”,把通知书递给她。

    小芳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陈念远同学,你被福建省泉州第一中学录取”这几个字。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通知书上。

    念远说:“婶婆,你哭什么?”

    小芳说:“我眼睛里进了沙子。”

    念远说:“哪里有沙子?”

    小芳说:“你看不见了,它太小了。”

    念远说:“那我帮你吹。”他鼓起腮帮子,对着小芳的眼睛吹了一口气。他的口水喷在了小芳脸上。

    小芳笑了,念远也笑了。小芳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她没有说是沙子。

    念远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货架前,拿了一颗金枣放进嘴里,嚼着。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咽下去了。他走出超市,走在承天巷的青石板上,背着书包,步子不大但很稳。巷口那棵大榕树的叶子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陈家超市的灯箱亮着,红红的,在阳光下象一盏灯。小芳站在超市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朝她挥了挥手。

    转过身,走了。

    他走在中山路上,走过一家一家的店铺——卖布的、卖鞋的、卖吃食的、卖日用百货的。他走过了很多店铺,走到了泉州一中的门口。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他走进校门,走过操场,走过教程楼,走过那棵大榕树。榕树很大,树冠撑开象一把巨大的伞。他站在榕树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些树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陈阿圆说过的话: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你选了这条路,就要把它走到底。走到底了,路就通了。走不通了,换一条路,继续走。不要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进教程楼,走上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漆成绿色,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管。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噔噔噔的,象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走。

    他走到三楼,找到高一三班的教室,推开门,走进去。教室里还没有人,他是第一个到的。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大榕树,从三楼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榕树的树冠,枝叶一层一层的,象一座绿色的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金枣,放在桌上。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象一颗小小的太阳。他看着那颗金枣,想起了陈阿圆,想起了陈远水,想起了苏阿梅,想起了林清石。他想起他们走过的那些路——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从永春回到泉州,从泉州走到厦门、福州、杭州、上海。那些路走了很久,走了很远。但路没有尽头,走的人也不会停下来。

    他把那颗金枣放进嘴里,嚼着。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他嚼了很久,嚼到酸没有了,甜也没有了,苦也没有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他咽下去了。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攥着。攥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颗小小的枣核上。

    窗外,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风吹进教室,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海水的咸味。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