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她说没什么。

    有一天,念恩跑到学校来找她,推开门,看到她在看一本旧簿。她走过去,“阿母,你在看什么?”家宁把帐簿合上,放回抽屉里,锁上。“没什么。”念恩说,“我看到了。是那本帐簿,阿祖的。阿嬷给你了。”家宁没有说话。

    “阿母,你给我看看。我想看看阿祖写的字。”

    家宁尤豫了一下,打开抽屉,把帐簿递给她。念恩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一九四二年一月,曼德勒,日本飞机炸了,铺子塌了一半。阿圆四岁。”她把这一行字念了出来。

    “阿祖的字真丑。”念恩说。

    家宁看了她一眼,“你阿祖没上过学。他能在帐簿上写字,已经不容易了。”

    念恩又翻了几页。“一九四六年一月,到家了。泉州。陈家铺子开了。”她把这一行字也念了出来。“阿母,阿祖走了多少年?”家宁想了想,“三十九年。你阿祖一九七六年走的,今年二〇一五年,三十九年了。”念恩说,“三十九年。阿祖走的时候,阿嬷才多大?”家宁说,“你阿嬷那年十二岁。”念恩说,“十二岁。我今年也十二岁。”

    家宁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额头上没有抬头纹。她象陈阿圆,又不象陈阿圆。陈阿圆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卖金枣了,她还在学校里读书。陈阿圆十二岁的时候已经会打算盘、会算帐、会包金枣了,她还不会这些。但她会写作文、会画画、会唱歌、会跳舞。她会的东西,陈阿圆都不会。她们不一样,但她们都是陈家的女儿。

    “阿母,阿祖为什么要把这些写在帐簿上?”念恩问。

    “他记路。”

    “什么路?”

    “从缅甸到泉州的路。他走了三年。”

    念恩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把这条路记在这里了。”

    “记在这里了。他把这条路走完了,把它记在这里。以后我们不用走了。我们坐车就行。”

    念恩又翻了几页,翻到家宁写的那些字。“阿母,这是你写的。你写给阿祖的。”家宁点了点头。念恩看了一会儿,把帐簿合上,还给她。“阿母,你继续写。阿祖在天上看着。”

    二〇一五年冬天,家宁在帐簿上又写了一页。纸页已经很脆很脆了,她翻页的时候又裂了一道口子。她拿出透明胶带,小心地粘上,剪掉多馀的部分。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今天念恩看了你写的字。她说你的字真丑。我说你没上过学,你写在帐簿上已经不容易了。她说阿祖走了三十九年了。她今年十二岁,跟阿嬷离开永春来泉州的时候一样大。”

    “阿公,念恩说她会把你的字一直留着,留给她的孩子看,留给她的孩子的孩子看。让她们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来的。阿公,你听到了吗?你的曾外孙女说,要把你的字留给她的孩子看。你的字会一直传下去,传给一代又一代的人。他们会看到你写的‘阿圆四岁’,会看到你写的‘到家了’,会看到你写的‘陈家铺子开了’。他们会知道,有一个叫陈远水的人,从缅甸走到泉州,走了三年。他把一条路走完了。”

    家宁写完这行字,把笔放下,把帐簿合上,用红布包好。她打开抽屉,把帐簿放进去,锁上。她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