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头。

    “阿爸,阿公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厦门远,比福州远,比杭州远,比上海远。你不要哭了。”

    家兴抬起头,看着念远。他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念远用袖子给他擦了擦。他的手很小,很轻,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从他的眼睛擦到他的嘴角。

    家兴抱住念远,抱得很紧很紧。

    林清石走后的第三天,陈阿圆做了一件事。她走进那间小屋,打开衣柜,把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拿了出来。是林清石平时穿的那件,领口磨毛了,扣子掉了两颗,一颗是白色的塑料的,一颗是黑色的铁质的。她把棉袄抱在怀里,脸埋在棉袄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棉袄上有林清石的味道——烟味、汗味、货车柴油的味、永春芦柑的甜味。

    她把棉袄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家宁把帐簿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纸页已经很脆了,她小心翼翼地翻着,生怕弄碎了。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林叔走了。”

    她叫他林叔。陈远水在的时候,林清石还是个年轻人,刚从永春到泉州,在一个小镇的供销社里帮忙送货。有一天他骑着自行车路过陈家铺子,链条断了,进来借一根铁丝,遇到了阿圆。阿圆给他递了一根铁丝,他接过去,手在发抖。阿圆把链条接好了,收了他两分钱。他把那两分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阿公,你走了以后,是他把这个家撑起来的。他开着货车,从泉州跑到永春,从永春跑回泉州。他把陈家铺子的货运到泉州,把泉州的货运回永春。他跑了三十多年。他没有说过一句累。他腰疼了不说,腿肿了不说,胃疼了不说。他什么都不说,跟你一样。”

    “阿公,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你那两颗金枣。是家安放在他手里的。他的手指不会动了,家安把他的手指掰开,把金枣塞进去,再把他的手指合上。家安说,你带着,阿爸和阿嬷在那边等你。你看到他们,把金枣给他们。”

    “阿公,你看到林叔了吗?他到了。他穿着你穿过的棉袄,藏青色的,领口磨毛了,扣子掉了两颗。他手里攥着你那两颗金枣。你看到他了吗?”

    家宁写完这行字,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承天巷,巷子在月光下静静的,青石板泛着白光。

    她把帐簿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阿公,你走的时候,林叔还没有来。现在他来了。你们在那边,有金枣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