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比上海还远吗。阿母说比这些都远。他不问了。”

    “阿公,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厦门远,比福州远,比杭州远,比上海远,比BJ远,比天上远。你去了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但你找得到我们。你在那里看着我们。”

    家宁写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承天巷,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冬天的雨水洗得发亮,象一面一面黑色的镜子。她看着那些镜子,镜子里有天空、有云、有树。没有陈远水。但她觉得他在那里,在那面黑色的镜子里,在那些雨水的倒影中。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镜子对视,都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写。

    “阿公,恩慈会写很多字了。她会写你的名字,陈远水。她把‘远’字写成了‘元’,把‘水’字写成了‘小’。她不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只知道你是阿公。阿母说没有关系,字写错了可以改。你。那个圈在你心里,在你脑子里,在你的帐簿上。它不是字,它是你的家。”

    她写到家安。家安的白头发又多了,腰又不好了。他去医院做理疗,趴在那里,医生给他按腰。他疼得龇牙咧嘴,咬着牙不喊出来。医生说你的腰像六十岁的人,你才四十多岁。他不说话,把脸埋在枕头里。他从医院出来,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开车。他趴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发动了车。

    她写到家兴。家兴把花圃又扩大了一倍,种了更多的玫瑰。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从泉州开车到厦门,从厦门开到福州,从福州开到杭州。他一个人开,一天开几百公里。他的车上永远放着一盆茉莉花,是苏敏送他的那盆。茉莉花开了,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像星星。他把花放在副驾驶上,开一段路看一眼,看完了继续开。

    她写道:“阿公,我把这些年的事都写在了你的帐簿上。你的帐簿快写满了,只剩最后几页了。我不知道还能写多久,但我会一直写,写到我写不动的那一天。那一天我走了,我会把帐簿带给你。你坐在石凳上,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你看到阿圆站柜台,七岁,够不着。你笑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台灯的光照在纸页上,照在那些字上。那些字在纸页上安安静静地躺着,象一群走累了的人,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它们躺在那里,不用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