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提着包。她穿着一件孕妇裙,蓝底白花的,裙摆很大,象一把撑开的伞。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先把脚放进去,再把屁股挪进去,再把腰靠进去,再拉安全带。安全带拉不出来,卡住了,她拉了好几下,拉不出来。家安探过身去帮她拉,拉出来了,把安全带绕过她的肚子,插进卡扣里。她的肚子顶着方向盘,他要把座椅往后调,调到最靠后。
她坐在副驾驶上,手放在肚子上,手指轻轻地摸着。孩子在里面踢她了,踢得她皱了一下眉头。家安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孩子在踢我。家安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是硬的,圆的,象一个皮球。他把手贴在上面,感觉到了——咚,咚,咚。孩子的脚在踢他阿爸的手,隔着肚皮,隔着小芳的皮肤、脂肪、子宫,那力气很小,象一只蚂蚁在爬,象一片羽毛在飘,象一滴雨在落。但他感觉到了。那是他的孩子在跟他打招呼。爸,你好。我在这里。我很好。你别担心。
他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框红了。
孩子满月那天,陈阿圆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从陶罐里全拿出来了,数了两遍,一共三万多块。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给家安,一份给家宁,一份给家兴。每一份都用红纸包着,上面写着名字。
她把家安的那份递给他。“这是给你女儿的。存起来,等她长大了用。”
家安接过红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两块的,还有一块的。他数了数,一万多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阿母,这些钱你攒了多少年?”
陈阿圆想了想。“从你阿妹上大学那年开始攒的。一九七九年到现在,二十年了。”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搓着。“我每天卖金枣,卖腌茶叶,卖虾酱。一分一分地攒,一毛一毛地攒,一块一块地攒。攒够了,给你。给你阿妹,给你弟。”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板——就是陈远水从缅甸带回来的那枚铜板,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被一根红绳穿着,红绳已经褪色了。
“这个给你女儿。这是你阿公从缅甸带回来的。他走的时候留给了我。我现在给你们。”
家安接过铜板。铜板很小,很轻,放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象一块石头,重得象一座山。他把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他在手心里感受着它,圆的,硬的,凉的,中间的方孔硌着他的掌心。
二〇〇〇年春天,陈家超市又扩大了。她把隔壁的店面也盘了下来,把超市的面积扩大了一倍。请了一个设计师来重新装修——地面铺了瓷砖,白色的,亮晶晶的,能照见人影。墙上刷了乳胶漆,米黄色的,暖暖的,像冬天的阳光。货架换成了新的,铁质的,银白色的,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她在门口装了一个灯箱,白底红字,“陈家超市”,晚上亮了,红红的,亮亮的,远远就能看到。整条承天巷都被照红了。
她请了三个员工——两个收银员,一个理货员。收银员都是年轻姑娘,高中毕业,会算帐,会用计算机,嘴甜,手脚麻利。理货员是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有力气,搬货、码货、整理货架,一个人顶三个人用。她站在收银机后面监督着他们,看着他们扫码、收钱、找零、装袋。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
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她走过去,对收银员说:“你让开,我来。”收银员站起来,让到一边。陈阿圆站到收银机前面,拿起一个商品,把条形码对准扫描头,嘀的一声,商品的价格和名称出现在屏幕上。她又拿起一个,嘀,又拿起一个,嘀,嘀,嘀。
她连着扫描了十几个商品,然后停了下来。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些商品,那些价格,那些数字。那些数字在屏幕上跳动着,她想起了一个人——陈远水。陈远水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低着头,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噼里啪啦地拨着。
那些珠子在他手下跳舞,上上下下。他的眉头皱着,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挤成了一个川字。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一点声音也没有,就那么静静地、慢慢地、无声无息地从眼框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她用手背擦了,又流出来了。她又擦,又流出来了。她不擦了,让它流。
二〇〇〇年夏天,家安的女儿会翻身了。她躺在床上,两条腿蹬着被子,把被子蹬到了床下。她侧过身,翻了一个跟头,从床的这边翻到了那边。她趴着,抬起头,看着前方。前方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她在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很大,她还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还没有见过别的人。她见过的人只有几个——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