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家宁考上师范了
的一粒米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阿公在。”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陈阿圆看着他,家宁看着他,家安不在。家安去送货了,在从上海回来的路上。铺子里只有陈阿圆、家宁、家兴、陈木水。陈木水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里泡着一根油条。他没有吃,把那碗粥端在手里,看着碗里的油条。油条泡软了,沉到了碗底,象一条溺水的鱼。他看着那条鱼,想起了缅甸。缅甸也有油条,比这里的细,比这里的短,比这里的脆。他蘸着咖啡吃油条,咖啡是黑的,苦的,加了很多糖还是很苦。但那是他在缅甸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家兴的话象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里,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陈阿圆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陶罐里捏了三颗金枣,一颗给家宁,一颗给家兴,一颗给自己。她把金枣放进嘴里,嚼着,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她咽下去了。

    一九八三年秋天,家宁去大学报到了。泉州师范学院在东海,离承天巷很远,骑自行车要一个多小时。家安说要送她,她说不用。林清石说要送她,她说不用。陈阿圆说要送她,她说不用。她自己坐公交车去的。公交车很挤,她背着那个蓝布包袱——就是她从永春带过来的那个包袱,蓝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绣在上面的那朵梅花只剩下几根粉红色的线头,象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她到了学校,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宿舍在四楼,六人间,上下铺。她睡上铺,铺位靠窗,窗户外面是一排桉树,桉树的叶子是细长的,灰绿色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她把包袱放在床上,解开,从里面拿出那本帐簿。牛皮纸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象一片快要掉下来的树叶。她翻开帐簿,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

    “一九八三年九月,家宁到泉州师范学院报到。中文系。”

    她看着这行字,把毛笔放下,用手指摸了摸刚写上去的字。墨还没有干,手指被染黑了,黑色的墨水渗进指纹的纹路里,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墨的臭味,淡淡的,呛呛的,像烧焦的橡胶。

    她把帐簿合上,放回包袱里,把包袱放在枕头旁边。她躺在床板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灰尘。她看着那些裂缝,想起了承天巷的青石板——那些青石板上也有裂缝,裂缝里长着青笞。青笞是绿色的,嫩嫩的,滑滑的,踩上去会滑倒。她第一次走承天巷的时候就滑倒过,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破了一层皮,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她没有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走。

    四年了。她在这条巷子里走了四年,从高一走到高二,从高二走到高三,从高三走到大学。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但她已经不是那个会滑倒的小姑娘了。她知道哪里有裂缝、哪里有青笞、哪里该踩实、哪里该放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荞麦皮的,硬硬的,拱起来的,硌着脸颊。她闻到了一股新布的味道——洗衣粉味、阳光味、还有一点点工厂里的机油味。这味道不是承天巷的味道,不是陈家铺子的味道。但她知道她会习惯的。她习惯了承天巷的青石板,习惯了陈家铺子的金枣,习惯了陈阿圆做的面线,也会习惯这个枕头的味道。

    家宁上大学后,陈家铺子里少了一个人。柜台后面空了一块,货架旁边空了一块,灶间里空了一块。那种空不是看不见的,是看得见的。柜台后面少了一本翻开的书,货架旁边少了一个背着书包的身影,灶间里少了一双帮忙烧火的手。陈阿圆没有说什么,每天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开门、扫地、摆货、站柜台、包金枣、腌茶叶、煮饭、洗衣服、睡觉。但她知道少了什么。她少了一个人跟她说话。

    陈木水问她:“家宁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

    “周末是什么时候?”

    “星期六。”

    “星期六还有几天?”

    “三天。”

    陈木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他数得很慢,从大拇指数到小拇指,从小拇指数回大拇指。他数了三遍,确认是三天,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两条腿又开始抖了。他抖的时候用手按住膝盖,想把腿压住,但压不住,腿还是在抖,从膝盖抖到脚踝,从脚踝抖到脚趾。

    家宁每个星期六下午都会回来。她坐公交车从学校到承天巷口,走回铺子。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总是看到陈木水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手扶着门框,看着巷口的方向。他看到家宁,嘴角动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家宁走进铺子,把书包放在柜台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陈木水面前。“陈叔,我给你带了一本书。”

    陈木水低头看着那本书。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他不认识。他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