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阿木水来了
,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龙凤的颜色已经褪了,龙变成了淡红色,凤变成了粉红色,金线变成了黄线,银线变成了灰线。但龙凤还在那里,它们在被面上游着、飞着、盘着、绕着。

    陈木水低头看着那条棉被,伸出手,摸了摸上面的龙。他的手指顺着龙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摸过去,从龙头摸到龙尾,从龙尾摸到龙头。龙是绣的,不是活的,但他觉得它是活的。它能飞,能游,能翻江倒海。

    “好看吗?”家宁问。

    “好看。”

    “这是我阿母出嫁时的嫁妆。我阿嬷给她绣的。”

    陈木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龙身上摸着,摸了一遍又一遍。他摸的时候眼睛闭着,象是在想什么,又象是在感受什么。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陈家铺子遇到了麻烦。

    不知道是谁举报的,说陈家铺子没有营业执照,属于非法经营。工商局的人来了,穿着制服,戴着大檐帽,手里拿着一个文档夹。他们走进铺子,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柜台、坛子、粗陶碗,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扁担和蒲扇,看了看坐在柜台后面的陈木水。

    “谁是老板?”领头的人问。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是。”

    “营业执照呢?”

    陈阿圆愣住了。营业执照——她有吗?她记得林伯当年把铺子租给她的时候,说手续齐全,让她放心开。但手续在哪里?

    “营业执照拿出来看一下。”

    陈阿圆站在那里,手在围裙上不停地擦着。她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背,从手背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她想说“我有营业执照”,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东西。

    领头的人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看着陈阿圆。“三天之内,把营业执照办下来。办不下来,关门。”

    他们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由近及远,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了巷口。

    陈阿圆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围裙的边角。围裙已经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象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家宁从学校跑回来了,喊了她一声“阿母”,她才回过神来。

    “阿母,怎么了?听说工商局的人来了?”

    陈阿圆没有回答。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林伯当年给她的那张租约。租约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潦草,好多地方看不太懂。她把租约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有林伯的签名和他的红手印,但没有工商局的公章,没有税务局的章,没有卫生局的章,没有消防局的章,没有任何一个局的章。

    她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把租约放在柜台上,低着头,看着那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象一片快要掉下来的树叶。她看了很久,家宁从她手里把租约拿过去,看了一遍,说了一句:“阿母,我明天去工商局帮你办。”

    陈阿圆抬起头,看着家宁。家宁已经十八岁了,高三了,个子比她还高,肩膀比她还宽,下巴比她还要尖了。

    “你去办?你一个学生,你去办什么?”

    “我是学生,但我成年了。我可以帮你办。”

    家宁把租约折好,放进书包里,背起书包,走出了铺子。她的脚步很快,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象有人在用小锤子敲着地面。陈阿圆追到门口,她已经走到了巷口,校服在风里飘着,象一面白色的旗。

    家宁从工商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在工商局的大厅里等了整整一天,排了好几次队,填了好几份表格,被不同的工作人员问了无数遍同样的问题——你是谁?你跟这家铺子的关系?你成年了吗?你带身份证了吗?你带租约了吗?你带户口本了吗?你带照片了吗?她一遍又一遍地解释,一遍又一遍地递材料,一遍又一遍地签字。她的手指被圆珠笔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透明的液体,黏黏的,粘在纸上。她用纸巾擦了擦,继续写。

    终于,在快下班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把一张纸递给她。“回去等通知。材料没问题的话,一个月之内会批下来。”

    家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受理通知书”几个字。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不会掉出来。她走出了工商局的大门,站在门口,看着面前的路。路是中山路,往北通往承天巷,往南通向晋江、石狮、厦门,通往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往北走。

    她走回承天巷的时候,陈阿圆还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脸被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暗的那一半藏着她眼睛里那道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