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石榴花开了。”
陈阿圆从铺子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花。五朵花在阳光里静静地开着,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就那么开着,像五只红色的蝴蝶停在了树枝上。
“你阿公最喜欢石榴花。”陈阿圆说。
“阿公见过石榴花吗?”
“见过。在永春的时候,我们家门口也有一棵石榴树。你阿公每天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你阿嬷说你阿公把花生都剥给鸡吃了,自己一颗都没吃。你阿公说,鸡吃了花生下蛋,蛋给你吃。你那时候还没出生。”
家宁看着那些花,看着它们在她的眼睛里模糊了。她没有哭,但眼框热了。
一九八二年夏天,家安接到了一单大生意——把一车瓷砖从晋江运到上海。运费三千块,来回六天。三千块,够他还三个月的车贷,够陈家铺子进半年的货,够家宁交两年的学费。
他把车开到晋江的瓷砖厂,装了一千箱瓷砖。瓷砖很重,一箱有几十斤,他和搬运工一起搬了一个下午,搬完之后骼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被瓷砖的边角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用嘴吸了吸伤口,用胶布缠了两圈。他爬到车斗上,把帆布盖好,用麻绳扎紧,跳下来,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
从晋江到上海,一千公里。要过福州、宁德、温州、台州、宁波、杭州。要翻过无数的山,要穿过无数的隧道,要经过无数的收费站、检查站、红绿灯。他从来没有开过这么远的路,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地方。
他把车开上了国道,往北走。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太阳很大,晒得他的骼膊发烫,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被晒红的手臂。
开了几个小时,过了福州。天快黑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加了油,在加油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面是牛肉面,汤是褐色的,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和几块牛肉。他吃着吃着,想起了陈阿圆做的面线。鸡汤底,面线是细的,滑的,一吸就进去了。荷包蛋是嫩的,蛋黄是溏心的,一咬就流出来了。他咽了一下口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汤喝完了,付了钱,走出饭馆,坐进驾驶室,继续开。
夜里,他开到了宁德。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象有人在天上撒盐。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来刮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他把车速降了下来,慢慢地开着。路很黑,车灯照在前面,只能看到一小段路,路是湿的,黑的,反光的。他突然看到前面有一个黑影,是一个行人!他猛地踩了刹车,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车子滑了好几米才停下来。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个人已经走过来了,是一个老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几个空塑料瓶。
“你走路不看路的吗?”家安摇落车窗,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在高速上走路,不要命了!”
老人还是不说话。他站在那里,雨水从雨衣上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蛇皮袋上,滴在他的破胶鞋上。他的头发全白了,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象一顶白色的帽子。他的脸上全是皱纹,额头上有,眼角有,嘴角有,下巴有,象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家安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陈远水。陈远水的脸也是这样的,全是皱纹,象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陈远水的皱纹里面藏着故事,藏着路,藏着从缅甸到泉州的三千里路。这个老人的皱纹里藏着什么?藏着在高速公路上捡塑料瓶的夜晚,藏着被雨淋湿的衣裳,藏着一双破胶鞋。
“上车。”家安说。
老人看着他,没有动。
“上车,我带你一程。”
老人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他把蛇皮袋放在脚下,用脚踩着,怕它跑了。他把雨衣脱下来,搭在膝盖上。雨水从雨衣上滴下来,滴在座位上,滴在脚垫上。家安没有说什么,发动了车,继续开。
“去哪?”他问。
“前面。过了隧道有个村子。我家在那里。”
家安开着车,过了隧道,果然看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石头砌的,屋顶是黑瓦的。他把车停在村口,老人下了车,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家安。烟是皱的,潮的,烟纸粘在一起了。
“兄弟,谢谢你。”
家安接过烟,叼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