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石付了钱,把那包药揣进怀里,骑着自行车回家了。
陈远水还在菜地里,蹲在田埂上抠石头。他已经抠了一整天了,田埂外面堆了一大堆石头,大大小小,站得满满当当的,象一群蹲在那里开会的蛤蟆。他的双手全是泥,指甲盖裂了两个,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阿爸,我给你买了药。”林清石把黄纸包递过去。
陈远水看了一眼那个药包,没有接。“买什么药,乱花钱。”
“不贵。”林清石把药包塞进陈远水手里,“阿母说你夜里咳得厉害,喝点药会好。”
陈远水握着那个药包,看了看,没有说话。他把药包放在田埂上,又低下头去抠石头。
那天晚上,苏阿梅把药煎了,端到陈远水跟前。陈远水正在屋里坐着,腿上摊着一件旧衣裳,拿着针线在补。他的手太粗了,拿针拿不稳,缝几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象一条喝醉了酒走出来的路。
“喝药。”苏阿梅把碗递过去。
陈远水放下针线,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下来,一口气把整碗药喝完了。他把空碗递给苏阿梅,重新拿起针线,继续补那件衣裳。
苏阿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是家安的衣裳?你眼睛不好就别补了,我来。”
“你看得见我眼睛不好?”陈远水头也没抬。
苏阿梅不说话了。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犟起来十条牛都拉不回来。她把碗端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远水低着头,凑得很近,借着煤油灯的光,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件小衣裳。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微微翕动着,象是在默数缝了多少针。
苏阿梅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她走到灶间,把那碗药渣倒掉,把碗洗干净,放在碗柜里。然后她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看着火舌舔着锅底,看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一九六一年春天,家安三岁了。林清石在春节期间把柴房子从新装修了一下,一家四口搬进了新装修的柴房子里面住起来了,毕竟孩子大了
三岁的家安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他的话说得不太清楚,但说很多。从早到晚嘴不停,问东问西,象一本无字的《十万个为什么》。他问天上的云为什么是白的,问树上的鸟为什么能飞,问龙眼树上的果子为什么有的甜有的不甜,问为什么阿公的腿跟别人的腿不一样。
陈阿圆被他的问题问得有时候答不上来,就把他丢给陈远水。
“去问你阿公,阿公什么都知道。”
家安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找陈远水。陈远水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水,在洗家宁的尿布。他的手粗,洗尿布洗不干净,一块尿布要搓很久,搓完了在水里抖一抖,看看还有没有黄渍,有的话再搓。
“阿公!”家安跑到他面前,仰着脸,“为什么鸟能飞我不能飞?”
陈远水搓着尿布,连眼皮都没抬。“你是人,不是鸟。”
“为什么我不是鸟?”
“你阿母生你的时候你没长翅膀。”
家安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好象在想“翅膀是什么东西”。他又问:“那我能长翅膀吗?”
“不能。”陈远水把搓好的尿布拧干,扔进旁边的空盆里,又拿起一块脏的,“人是人,鸟是鸟。人是地上走的,鸟是天上的。”
“我想在天上走。”
“那你先长翅膀。”
家安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很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摸了摸陈远水的肩膀。“阿公,你有翅膀吗?”
“没有。”
“阿爸有吗?”
“没有。”
“阿公有,阿爸有,家安也有。”家安忽然高兴起来了,“我们都没有翅膀,我们都一样!”
陈远水搓尿布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三岁的孩子。家安的脸圆圆的,晒得黑黑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笑起来能看到那条缝后面黑洞洞的口腔。他的眼睛很大,亮得象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对,”陈远水低下头,继续搓尿布,声音很轻,“我们都一样。”
那天晚上,陈阿圆在灶间烧水,苏阿梅在切菜,林母在喂鸡。三个女人各有各的事,灶间里热气腾腾的,烟雾缭绕,说话要靠喊。
“阿母,”陈阿圆一边烧火一边问苏阿梅,“阿爸年轻时候就洗尿布?”
苏阿梅正在切箩卜,手里刀起刀落,箩卜片切得厚薄均匀。“洗。你们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