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想反驳,但对上陈阿圆的目光,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种目光他没见过。不是感激,不是客气,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象是要把人整个人都装进去的目光。
他低下头,继续喂她喝粥。
一九五七年农历九月十七,陈阿圆生下了一个男孩。
那天从早上开始,陈阿圆就感到一阵一阵的腹痛。她没有大惊小怪,自己忍着,还去灶间煮了一锅粥。林母看她脸色不对,追问之下才知道她已经在疼了,急得一边骂她不长心一边让林清石去请接生婆。
接生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黄,方圆十里的人家生孩子都是找她。她来了之后把男人们都轰了出去,关上房门,拉上窗帘,开始忙活。陈阿圆咬着一条毛巾,汗水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没有叫出声,一声都没有。接生婆一边忙一边念叨:“这个姑娘硬气,叫都不叫一声。”
林清石蹲在院子里,双手抱着头,手指插在头发里,一句话也不说。他蹲了将近两个时辰,脚都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离开。他就蹲在那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接生婆的指挥声,林母的安慰声,剪刀碰到铜盆的叮当声,还有陈阿圆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喘息声。
他终于听到了那一声啼哭。
不是陈阿圆的,是孩子的。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差点因为脚麻摔了一跤。他冲到房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想推又不敢推。
门开了,林母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泪,笑着喊了一句:“清石!你当阿爸了!是个查埔囝!”
查埔囝,闽南话,男孩。
林清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站在门口,手还保持着要推门的姿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他想进去看陈阿圆,但腿迈不动,站在那里象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林母拉了他一把,他才踉跟跄跄地走进去。
陈阿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象一张纸,嘴唇上还有咬出来的血印。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整个人象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婴儿,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在笑。
“清石,你看看,”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是骄傲的,“你看看你儿子。”
林清石蹲在床边,低下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婴儿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象在梦里吃奶。他的头发黑黑的,软软的,贴在头皮上。他的手指头细细的,像五根火柴棍,紧紧地攥着,怎么都掰不开。
林清石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婴儿的手背。那小小的手指立刻抓住了他的指头,抓得紧紧的,象是抓住了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林清石又哭了。这一次他没有忍住,哭出了声,象个小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陈阿圆看着他哭,自己也哭了。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蹲在床前,对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哭了笑笑了哭,把旁边的林母和接生婆都看呆了。
“好了好了,”接生婆收拾着东西,笑着说,“我接生了四百多个孩子,第一次看见阿爸哭得比阿母还凶的。”
林清石没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抓住他手指的小手上。那只手那么小,那么嫩,那么用力,象是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苗,抓紧了脚下的土地,再也不肯松开。
“阿圆,”他说,“你看,他好有力气。”
陈阿圆侧过头,看着儿子的手抓住林清石的手指,嘴角的笑容慢慢变深了。她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鼻子一酸,眼框一热,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复盖在父子俩交握的手上,三个人,六只手,叠在一起。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顺着风飘进来,甜甜的,淡淡的。
那个孩子,陈阿圆给他取名叫“林家安”。
三个字:林是林清石的姓,家是陈家的家,安是平安的安。
陈远水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时候村里还没有电话,是林清石骑了四十里路专程去陈家铺子报的喜。他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前,对着陈远水说:“阿爸,阿圆生了个查埔囝,取名叫家安。”
陈远水正在柜台后面算帐,听到这个名字,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恩”了一声。
林清石站在柜台前,忐忑不安。他不知道陈远水对这个名字是什么态度——“家”是陈家的家,不是林家的家。他怕陈远水觉得这名字不妥,或者觉得他们林家吃了亏。
过了一会儿,陈远水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像冬天的河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好名字。”他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拨他的算盘。
林清石回到永春的时候,天已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