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槿之的手机在无尘服口袋里震了一下。他脱掉手套,掏出手机。是代工厂的工艺工程师发来的消息:“第一片光刻完成,良率初测九十二点七,正常范围内。”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加了一句:“对准偏差多少?”工程师回:“X方向一点二纳米,Y方向零点九纳米,都在规格内。”一点二纳米。约四个硅原子间距。在几十亿个晶体管中,大多数晶体管的栅极和源漏区的对准误差在这个量级上。对数字电路来说足够了。高槿之放下手机,重新戴上手套,继续看硅片在轨道上传输。下一道工序是蚀刻。蚀刻用等离子体把没有被光刻胶保护的区域挖掉,留下凸起的结构。凸起的结构就是晶体管的雏形——鳍式场效应晶体管的鳍。鳍的高度约五十纳米,宽度约六纳米,高度和宽度的比值越大,晶体管的静电控制越好,漏电流越小。但高宽比越大,鳍越容易倒。倒就是在蚀刻过程中,细长的硅鳍在等离子体的轰击下断裂。断裂就是晶体管死了。死的晶体管不能传任何信息。它永远停在那个状态——不是零也不是一,是断了。断了就是这条传的路径终结了。
安安的针也断过。绣第一百二十一份请柬的时候,针在叶尖最细的地方断了。针尖扎进丝绢,穿过经线和纬线之间最密的交叉点,摩擦阻力突然增大,安安的手指感觉到了,但她来不及收力——手指的力量已经发出去了,力从指尖传到针尾,针尾把力传到针尖,针尖在丝绢里遇到一个丝胶没有洗干净的硬点。硬点是蚕吐丝时分泌的丝胶在温水脱胶过程中没有完全溶解的残留。残留的直径约二十微米,比丝纤维的直径大一倍。针尖撞上去,应力集中在针尖最细的截面上,截面的直径约三十微米,应力超过钨钢的屈服强度,针尖断了。断的那一瞬间,安安的手指感觉到了一个轻微的颤动。颤动不是振动——是一次性的机械脉冲,从针尾传到针柄,从针柄传到她的指纹,从指纹传到环层小体,环层小体放电,信号传到体感皮层。安安把针拔出来,看着断口。断口在灯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她把断针放在一个小瓷盘里。瓷盘里已经有十几根断针了,从她学绣花到现在,每一根断针都留着。留着不是为了纪念——是断针还能用。断针的针尖虽然断了,但针身还是直的,可以用来做粗活:拆线、挑线头、固定绢布的边缘。一根针的寿命不是以完整来衡量的。断了,功用变了,但还是针。还是针就是还在传。
安安不知道,她的断针和高槿之芯片里死掉的晶体管,在用另一种方式做同一件事:以自身的断裂吸收偏差,保护其余部分的完整。一个晶体管断裂,周围的晶体管还能工作。一根针断裂,针盒里还有别的针。个体牺牲换取集体存活——这是冗余的终极形式。不是设计出来的冗余,是自然形成的冗余。自然形成的冗余不需要工程师计算纠错编码的开销,不需要EDA工具优化时钟树的缓冲器数量。它只需要足够多的个体,和足够多样的功能。多样就是抗脆弱。抗脆弱就是传能在扰动中不但不中断,反而变得更强。更强就是蚀得更深了。
高槿之走出FAB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脱掉无尘服,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洁净区的大门。深城的夜晚,空气湿热,夹杂着远处海水的腥味。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充满了氧气、氮气、微量臭氧和挥发性有机物。气体通过肺泡进入血液,血液把氧气送到大脑。大脑的神经元消耗氧气,产生ATP,维持膜电位,发射动作电位。动作电位就是他在想“今晚吃什么”的物理基础。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吃。吃就是把物质世界的秩序搬进自己的身体里,维持自己的身体秩序。维持就是不让熵把自己瓦解。瓦解就是传停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