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
“他走了。去南市。去找你。去听你说阿依古丽的消息。我送他到村口,看他坐上那辆三轮车。他坐在车斗里,背挺得很直,像坐在土坡上等天亮一样。三轮车开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但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三轮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那一刻我忽然想,他这一去,可能找不到阿依古丽。可能找到了,但阿依古丽已经结婚了。可能找到了,但她不想见他。可能什么都可能。”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他寄了二十年。现在,他自己变成了一封信。”
风声。铃铛声。
“兮若,我今天也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停了停。
“我也在变成一封信。”
“下个月,我回来的时候,不是高槿之回来。是一封信回来。一封从四千七百公里外寄来的信。信封里装着那拉村的风,那拉村的铃铛,村里小孩唱的歌,还有我这三个月每一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等天亮的声音。”
“你收到之后,不用回。收着就行。”
“因为——”
他又停了停。
“因为你是我的收件人。”
五十五秒结束。
许兮若站在日晷旁,一动不动。
余晖散尽了。天暗下来,像一块灰布罩在永春里的上空。风从13号楼和14号楼之间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埙。
她没有动。
她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听着那五十五秒录音结束后,耳机里残留的嘶嘶声。
那拉村的风。那拉村的铃铛。他的声音。
他在变成一封信。
她是他的收件人。
她低下头,打开手机,开始录一段新声音。
“高槿之,今天是大雪后第十八日。”
“阿依达尔来了。又走了。他来找阿依古丽。他找到了她的声音。他听了之后,说,她过得挺好,这就够了。然后他回去了。回那拉村,回他的土坡,回他的风,回他的铃铛。他说,在等的人,都活着。”
“他还说,谢谢你让我听到她的声音。”
“我也想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听到你的声音。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收件人。谢谢你变成一封信,从四千七百公里外寄来。”
她停了停。
“我也在变成一封信。从永春里寄往那拉村。信封里装着王奶奶的缸,陈爷爷的收音机,小雨的橡皮泥人,吴爷爷的鸽子,还有我每一天凌晨四点四十一分醒来等天亮的声音。”
“你收到之后,不用回。收着就行。”
“因为——”
她笑了笑。
“你也是我的收件人。”
发送。
系统提示:发送成功。
她关掉手机,站在那里,看着东边。
天黑透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黑。
但她知道,天亮会来的。
不管等不等,都会来的。
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许兮若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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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闹钟。是身体里的钟。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那道光线慢慢移动,从天花板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板上。
她拿起手机。
来信提醒。
发件人:高槿之。
收件人:许兮若。
录音时长:61秒。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她戴上耳机。
风声。铃铛声。还有鸟叫声——不是麻雀,是另一种鸟,叫声很脆,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然后是他的声音。
“兮若,今天那拉村有鸟叫了。不是麻雀,是那种春天才会来的鸟。村里人说,这是雪要化的信号。再过几天,雪就全化了,草就会长出来。”
他笑了笑。
“阿依达尔回来了。今天凌晨,他又站在土坡上等天亮。我问他,找到了吗?他说,找到了。我问,她在哪儿?他说,在我心里。我问,那你为什么还来等?他说,因为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他停了停。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回来了。”
“因为他等的不是找到。他等的是等本身。”
风声。铃铛声。鸟叫声。
“兮若,我今天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等的,是什么?”
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