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第一声枪响
记忆。

    有被打断的腿。有被抢走的闺女。有被拆得精光的房子。有被生生吞掉的祖祖辈辈的地。有那些跪了一辈子的日子。有那些认命了的,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下辈子也还这样的日子。

    这些东西在他们心里翻涌,打架,撞得心口生疼。

    有人慢慢低下了头,默默退到了路边。又一个人退开了,又一个。像潮水慢慢退去,露出了湿漉漉的路面。

    但也有一些人,站在路边愣了很久。然后低着头,攥紧了手里的拐棍、镰刀、纳鞋底的锥子,悄悄跟上了任弋队伍的末尾。

    他们的脚步很轻,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似的。可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

    队伍继续往前走。

    郑阔海正站在自己的地头上。

    这片地,是他花了两年时间,连哄带骗,连吓带抢,从那些泥腿子手里一块一块抠过来的。一共八百亩,连成了整整齐齐的一片,从村东头一直铺到村西头。

    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就晃起一层一层的浪,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他很满意。

    主家说了,等他把这片地彻底攥死在手里,就分他十分之一。八十亩。八十亩连成片的水浇好地,放在哪个县,都是响当当的殷实人家。他做梦都能笑醒。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的麦浪。风从东边吹过来,麦穗沙沙地响,像在唱着什么好听的小曲。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轰隆隆的,像天边滚过来的闷雷,从村口的方向慢慢挪过来。不是雷。是脚步声。是几百几千个人的脚步声,踩在地上,震得脚下的地皮都在微微发颤。

    郑阔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眯起眼,使劲往村口的方向看。他的眼神极好,隔着老远的距离,还能看清队伍最前面的人影。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粗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脸很年轻,年轻得不像是能领着几千人闹事的年纪。可那走路的姿态,那站在几千人前面,却半点不慌的从容气度。

    郑阔海认出来了。是任弋。

    他在南阳郑氏的主家那里,听过太多次这个名字。那些主家的高层提起这个名字,语气总是带着轻蔑,说他是妖言惑众的狂徒,是蛊惑人心的骗子,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教书匠。

    可郑阔海听得出来。那轻蔑的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恨。是怕。是那种看见自己以为永远会跪着的东西,忽然站起来了之后,才会有的,深入骨髓的恨和怕。

    然后他看见了任弋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人走路的姿势,他一辈子都忘不掉。前几天,那个人还跪在他面前,肋骨断了,腿也断了,爬都爬不起来,眼泪混着泥水流了一脸。现在那个人站起来了,腰挺得笔直,虽然一瘸一拐的,可每一步都像钉子,狠狠钉进地里。

    叫什么来着?赵什么?郑阔海皱了皱眉,没想起来。算了,贱民的名字,不值得他费脑子记。

    他忽然笑了。

    原来是寻仇来了。

    他不怕。

    他今天刚好把所有护院都带上了。二三十个人,个个膀大腰圆,顿顿精米大肉供着,长棍短刀配得齐齐的。这些泥腿子,三天吃不上一顿饱饭,拿的不过是锄头扁担,只要杀上几个领头的,剩下的立刻就会做鸟兽散。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他整了整身上的锦缎袍子,拍了拍上面沾的麦芒,负手站在原地,等着队伍过来。

    队伍在他面前停下了。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一个人站在地头上,身后是二三十个握紧了刀棍的护院,再后面,是八百亩绿油油的麦田。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任先生,” 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客气,“久仰大名。”

    任弋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郑阔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带着藏不住的优越感。

    “任先生何必如此?不过是个教书先生,教几个泥腿子认几个字,还真把自己当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像在哄不懂事的小孩,“你能救一个农民,能救天下那么多农民吗?你救得过来吗?”

    他往前迈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些,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任先生,你是有大才的人,何必跟这些泥腿子混在一起?你若是愿意,某家可以举荐你去陈留郑氏。我郑氏乃天下名门,世代簪缨,朝中有人,地方有势。你去了,某家保举你一个座上宾的位置。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他扫了一眼身后那些举着锄头扁担的人,嘴角一撇,满是不屑。

    “不比在这穷乡僻壤,跟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强上一万倍?”

    任弋默默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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