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亲卫们齐声应道,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还在发抖的刘协,朝着銮舆的方向走去。
回程的路上,刘协坐在銮舆里。
銮舆轻轻晃动着,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吱呀”声,一路颠簸,像他此刻混乱的心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全是泥,已经干了,结成一片片灰褐色的硬壳,紧紧贴在皮肤上,有些发痒,却又懒得去擦。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冷。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心底翻涌,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
他在想那个瞬间,曹操推开他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有多长?一眨眼?一呼吸?他不知道,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股力量很大,很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狠狠推了出去。
可他记得一件事,一件让他心底发寒的事:曹操推他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关切,不是惊恐,不是“臣救驾来迟”的惶恐,也不是“陛下安危为重”的急切。就是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任何情绪,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不出丝毫暖意。
刘协缓缓闭上眼睛,靠在銮舆的内壁上,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在那个亭子里,曹操叩击桌面的那两声轻响,笃笃,两声,却像敲在他的心上,带着无声的警告;想起曹操挡在亭门之间的那半步,不远不近,却牢牢掌控着主动权;想起曹操直视他的那道目光,锐利、冰冷,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
那些,都是设计好的。他知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曹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算计,带着掌控,让他身不由己。
那这个呢?刚才的推搡,刚才的救命之恩,也是设计好的吗?
他想起一个词:苦肉计。
他想起小时候,宫里的老太监给他讲过的那些故事:臣子为了取信于君,故意让自己受伤,博取君主的信任;将军为了迷惑敌人,故意打败仗,引敌人入局。
如果,那架织机的倒塌,是曹操安排的;如果,那个横梁的坠落,是曹操算好的;如果,那个推搡,是曹操精心设计的;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产生一种“曹操救了我的命”的错觉,让他放下防备,让他对曹操多一份感激,少一份忌惮——
刘协的手,猛地攥紧了袍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传来一阵刺痛,却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
他告诉自己:不要信。
这个人,五年前杀了他的董贵人,不顾他的哀求,冷酷无情;这个人,把他软禁在深宫里,剥夺了他所有的权力,让他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这个人,把他的女儿送进宫中,名义上是贵妃,实际上是监视他的眼线;这个人,永远不会是他的忠臣,永远不会真心辅佐他,他的心里,只有权力,只有野心。
所以,那个推搡,不管是不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救了他的命,都不能信!半点都不能信!
銮舆缓缓驶入宫门,车轮碾过宫门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皇宫的寂静。
刘协下车的时候,腿还在发软,脚步有些虚浮。旁边的太监们连忙围上来,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生怕他摔倒。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宫门的方向。
暮色已经开始降临,天边染着淡淡的暗红色,宫门之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朦胧的阴影,像曹操藏在心底的算计,让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另一边,河边的平地上。
夕阳的余晖,把整个平地都染成了暗红色,废墟、泥水、断裂的织机,还有工匠们惶恐的身影,都被笼罩在这片暗红色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凄凉。
韩暨跪在废墟前,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晃的叶子。他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身子伏得低低的,几乎要陷进泥里,脸上全是泥水和泪水,狼狈不堪,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曹操就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的袍服下摆还带着泥,左袖那道口子还在,露出的中衣上也沾了泥点和木屑,显得有些狼狈。可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只是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韩暨,眼神藏在夕阳的阴影里,阴沉得可怕,几乎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四周的侍卫们,都远远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喘,连眼神都不敢随意乱瞟,生怕触怒了眼前的司空大人。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闷得让人窒息,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水流的“哗哗”声,格外清晰。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韩暨的膝盖都跪得麻木,久到侍卫们都快要站不住了,曹操才缓缓开口。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飘出来,低沉而沙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