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这布，首先是供军用。将士们常年在外征战，冬衣、帐篷、旗帜，哪一样都离不开布，这是最要紧的用处。至于多余的布匹，臣打算用来换粮、换马，补充军需，也可以平价售于百姓，不让百姓们花冤枉钱。总之，绝不会让它烂在库里，白白浪费。”
刘协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目光又重新落回那些织机上，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迈开脚步，缓缓走到一台织机前，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正在运转的机器。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梭子。梭子刚从对面飞过来，落在他的指尖下，还在微微震动，那细微的震动，顺着指尖传到掌心，很轻，却很清晰。
那是水的力量，顺着水轮、主轴、连杆，一路传递过来，最后落在这小小的木梭上，化作了织布的动力。
曹操就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打扰。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人前倾着身子，抚摸着织机；一人笔直地站在后面，目光深邃，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年轻的皇帝穿着绛红色的袍服，身形清瘦，站在那些穿着粗布短衣、满身泥土的工匠中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没有一点茧子，抚摸着那粗糙却光滑的织机，像抚摸一件陌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器物，带着几分好奇，又带着几分疏离。
“陛下。”
曹操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清晰地传到刘协耳中。
刘协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示意自己听见了，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若此物能推广天下，在各州各郡都建上几处作坊，”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则我大汉，可多养十万精兵。届时，四方不臣之徒，不管是袁绍残余，还是江东孙权、荆州刘备，皆可荡平，天下可定矣。”
刘协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指尖下的梭子还在震动，可他的手指，却再也没有动过，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曹操，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多了几分复杂，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曹卿。”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曹操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依旧从容：“臣在。”
“朕记得，建安元年，你曾上书请行屯田。”刘协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却字字清晰，“那时你说，欲强国，必先富仓，仓廪实，方能安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曹操身上，没有移开：“如今，屯田已成，百姓得以温饱，国库也日渐充盈，又添此织机，解军需、利百姓。曹卿之功，古之管仲、乐毅，亦不过如此。”
曹操闻言，躬身更深了些，额头几乎要碰到胸口，语气也多了几分谦卑，却依旧带着几分从容不迫：“臣不敢比先贤。管仲、乐毅，皆是千古名相，臣不过是一介武夫，唯愿为大汉竭尽驽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协看着他躬下的身躯。那矮小的身影此刻显得无比恭顺，脊背弯成一道谦卑的弧线，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一心为大汉的忠臣。
可他知道，那道弧线，随时都可以弹起来，弹得笔直，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那副恭顺下面藏着的东西，比这架庞大的水轮织机还要复杂，还要难以捉摸，是野心，是权欲，是他永远都看不透的人心。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虚扶了一下曹操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只是象征性地扶了一下。
“曹卿平身。”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情绪。
曹操缓缓直起身，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眼神锐利，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两人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刘协没有像往常一样，飞快地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曹操，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声的较量，仿佛要从曹操的眼睛里，看透他心底的所有盘算。
过了片刻，刘协先移开了目光，淡淡开口：“走吧，再看下一处。”
他率先向前走去，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等曹操侧身让路。宽大的袍袖拂过曹操的手臂，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风很淡，却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曹操站在原地，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刘协会这样做。以往，刘协总是小心翼翼，凡事都让他先行，从未有过这般主动。
随即，他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确实存在，藏在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他没有多言，转身跟上刘协的脚步，依旧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那半步，不近不远，不远不近，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君臣之间，一边是名义上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