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冲锋枪、一支半自动、两把手枪,外加一百三十发子弹,放在1987年的东北,足够把半个凌川市搅翻天。
1987年1月21日,凌川市,丢枪第三天。
天还没亮透,木木从硬板床上翻身坐起,床板发出一声嘶哑的吱呀,他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胡子拉碴,身上还是三天前那件棉猴袄,桌上摊着双戍区的地图,红蓝铅笔画的圈密密麻麻,三天前,镶蓝旗四屯武装部丢了——一支56式冲锋枪,一支56式半自动步枪,两支□□,一百三十发子弹。
木木三天未曾合眼,他知道枪和子弹迟早要响,但响在哪里、几时响、响成什么规模,全无头绪。刑警队提前向全市银行网点、金店、工厂财务室逐一送达高危预警——这些现金密集场所理论上都是目标。
电话铃响,对方是凌川银行保卫科,“木队长,今天昌隆区傅家甸有工资款押运,二十万。你们那边有消息吗?”
木木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没有。但现在才第三天,你们还走老路?”
“中山路转铸冶区香坊旧街,再进昌隆区傅家甸,就那条路。”
“换路吧。”木木说,“走文枢区大路,绕新屿区大桥,多二十分钟,但安全。”
“木队长,那路太远了,而且新屿区大桥结冰,老刘那车怕打滑。”
“打滑比送命强!你就听我的,换个路线,另外押运几个人?”
“四个。我,小李,司机老刘,还有武警支队的小张。”
“一定要换路线,一定要带足子弹。”
“就五发,规定就五发。”保卫科的老周在电话那头苦笑,“木队长,你紧张啥,傅家甸那条路我们走过八百回了。”
木木沉默了两秒,继续说,“现在情况不一样,高危时间。有情况,马上跑,别犹豫,马上跑。”
“知道啦,等回来咱们喝酒去。”老周挂断电话。
木木点了一根烟,烟丝是凌川市产的“橘子”牌,两毛五一盒,呛人,辣嗓子。他抽了一半,忽然掐灭,把桌上的地图揉成一团,砸进纸篓,纸篓满了,地图球弹出来,滚到墙角。
他预感要出事——那种预感无关推理,是刑警干久了,身体里自带的雷达。
与此同时,昌隆区傅家甸,金家烧锅旧址。
这座废弃的酿酒作坊已经空了十五年,墙根处,清末民初的酿酒槽子烂成了木渣,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老鼠屎味和某种发酵过度的酸臭,王铁柱蹲在暗处,手里握着那支56式半自动步枪,他三十九岁,络腮胡,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线头,旁边,王铁山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黄铜子弹在弹匣里排成整齐的一列,每压一发,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像某种倒计时。
王铁军蹲在角落,二十出头,四兄弟里最末,正在擦那支□□。他的手有点哆嗦,“哥,真干啊?那可是运钞车,武警押运,动了就是死罪。”
王铁柱把半自动步枪的枪栓拉得咔咔响,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作坊里回荡,“脑袋掉了碗口大的疤。你怕就滚!”
王铁山压完最后一个弹匣,把56式冲锋枪横在膝上,这枪比他小臂还长,木质枪托被摩挲得发亮,护木上刻着模糊的编号。他伸手摸了摸枪管,“这玩意儿比菜刀好用多了。一扣扳机,钢板都得透。那帮武警手里就几把54小砸炮,几发弹,打个鸟。”
王铁柱站起来,从墙角拖出麻袋,倒出狗皮帽、军大衣、棉手套,一一分发。
“八点十五,傅家甸桥洞,运钞车从文枢区金库出来,走中山路转香坊旧街,那座桥洞是必经之路。”他看向兄弟二人,“老四,你开车,横在桥洞出口,堵死退路。老三,你主攻,我压阵。五分钟,不管拿到多少,五分钟一到,撤,马上走。”
王铁山把56冲往肩上一扛,贱兮兮地龇牙,“哥,把心搁肚子里。二凤说了二十万,整的。”
王铁柱眼珠子一瞪,“完事儿之后,把这娘们掐死。她能把老周卖了,就能卖你。”
王铁山把棉手套往枪管上一撸,“哥,我进去之前,她就对我死心塌地,现在出来了,更是,要不然也不能把老周卖得这么利索,掐死白瞎了,带劲着呢。”
“去你妈的,老爷们栽跟头,十有八九栽在女人裤腰带上,管住你□□里那二两肉,完事儿,马上弄死!”
七点二十分,文枢区凌川银行金库后院。
一辆草绿色的解放牌ca10卡车停在雪地里,车厢焊着三毫米钢板,侧面开两个射击孔,孔边焊着防跳弹的斜板,这是凌川市分行的三号运钞车,跑了八年,发动机大修过三次,里程表停在十二万公里,实际可能翻倍。
司机老刘四十三岁,银行老职工,正在用抹布擦挡风玻璃上的霜,霜很厚,擦了左边,右边又结上一层。保卫干部老周五十岁,背着一支□□,正在检查弹匣——五发,压在弹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