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潮信无痕
卫民在铁椅子上蜷了一夜,眼眶陷进两团青黑,眼球上爬满血丝,“是我做的。”

    文哲没讲话,依然看着他。

    “谭伟是我杀的,王天明也是我刺伤的。”谭卫民继续说。

    “为什么?”文哲终于开口,“你的动机是什么?”

    三十五年前的一九九一年,深川市夏天格外闷热,谭卫民记得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的屏幕总在闪,雪花点混着《黑猫警长》的主题曲,父亲谭达盘腿坐在工棚的竹床上,汗珠子顺着脊梁往下淌,在腰际勒出一道深色的盐渍。工棚是竹子和石棉瓦搭的,隔壁住着同村来的几户,女人骂孩子的声音、男人打呼噜的声音,隔着一层纤维板彼此渗透。

    那天晚上,父亲给他扇扇子,用的是半张旧报纸。六岁的谭卫民盯着电视里的黑猫警长抓老鼠,眼睛瞪得像铜铃,父亲说,“卫民,爹明天带你去海边捡贝壳。”话音没落,工棚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胶鞋摩擦沙地的声音。门帘被掀开,几个穿制服的人,最前面那个年轻民警的帽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后来谭卫民才知道,那人叫王天明。

    “谭达,出来!”

    谭卫民抓住了父亲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老茧,直到王天明走进来,把他从床上拎起来放到一边,那双手很有力,掐着他的腋下,像拎一只小鸡,谭卫民看着父亲被带走,父亲的背影在工棚门口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但王天明的手推在他背上,背影就消失在深川的夜色里。

    第二天,谭卫民被带到一间屋子里,有人问他昨晚父亲在哪儿,他说在家,一起看动画片,问父亲有没有出去过,他说没有,父亲一直陪着他,还说一起捡贝壳,问他有没有听到隔壁工棚的动静,他说没有,电视声音很大。

    二十天后,谭卫民和母亲从警察口中得知,同村来的女人死在了东侧工棚里,脖子上有紫黑色的掐痕。法医从她体内提取到精斑,送省厅做了dna比对,认定与谭达同一,死者是谭伟伯的妻子。

    精斑、dna,这些词谭卫民和母亲听不懂,他们只知道,父亲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很下作。

    不知过了多久,谭达招供了,他说他和那女人是情人关系,做过很多次,熟到不需要商量。这次女人忽然反抗,挣得很厉害,他怕她喊出声,伸手去捂,捂不住,就掐住了她脖子。等他松手,人已经没气了。

    他请求政府看在他主动交代、又是失手的情况下,从轻发落。

    那年年底,谭达还是被判处死刑,执行那天,谭卫民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只收到一个搪瓷缸子,是父亲在工棚里喝水的,缸子底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红漆磨掉了大半。

    他们被送回谭公村时,没有一户人家开门。

    母亲的死是一个缓慢的进程,最初几个月,她还能下地干活,只是不再去村口乘凉,不再赶集。后来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谭卫民半夜醒来,总能看见堂屋的灯亮着,单薄的母亲瞪着眼睛躺在床上,像个纸扎人。

    第二年春天,母亲买了两瓶敌敌畏,她没有在屋里喝,而是走到无人经过的那条土路上,坐在路边,把两瓶都灌了下去,谭卫民找到她时,她蜷缩在路边的野草里,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眼睛睁着,看着深川的方向。

    谭伟是在母亲死后的第三天出现的,他站在谭卫民家的门槛外,手里拎着一捆纸钱和半袋白面,他是被掐死女人的丈夫,村里辈分最高的谭姓人之一。谭伟看着院子里那口没漆的薄皮棺材说,“娃是娃,大人是大人。”

    村里人起初不同意,谭伟的老婆死在谭达手里,谭伟却收养“凶手”的儿子,这在谭公村的老理里是倒反天罡。但谭伟不在乎,他很坚持,说死者已矣,活人要紧。第二天,谭卫民被领进了谭伟家的东厢房,那间屋子有玻璃窗,有刷过漆的床,比他自己家的土坯房亮堂得多,谭伟送他去镇上读书,交学费时把一卷毛票按在校长桌上。

    谭卫民就这样活到了四十一岁,他当了副村长,管着村里的水利和宅基地纠纷。

    每年清明,谭卫民都去海边烧纸,谭家宗族嫌他父亲丢人,骨灰不准入祖坟,他便将父亲撒进了大海。母亲也不能孤坟入祖坟,谭公村老话讲,一代出孤坟,代代出孤坟,他便把母亲也撒进了同一片海里。

    去年腊月二十八,谭卫民从镇上办年货回来。谭伟喝了酒,拉着他不让走,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自己查出胃癌,没几天了。突然他跪下去,额头抵着水泥地,说对不起他们全家,这是报应——当年他听见风言风语,偷偷跟去深川市,等谭达完事离开,他进了工棚,掐死了自己的老婆。他求谭卫民看在他养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原谅他,让他死后能解脱。又说当年他找过王天明,想求个轻判,王天明只说正在严打抓典型,没有余地。

    谭卫民没有扶起跪在地上的谭伟伯,就像当年没有人理会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母亲一样。

    他花了很长时间想这件事,不是想该不该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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