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竹一个人往回跑的时候,她的腿在抖,不是冷,是肌肉在恐惧中自发地战栗,像有无数细针顺着骨髓在往上扎,她发现石板路变了——那些青苔像活过来一样,死死咬住鞋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撕扯才能拔出来,发出黏腻的呻吟。来时是下坡路,现在却成了爬坡,越挣扎越沉重。
她不敢回头,怕看见自己身后多出一行湿漉漉的脚印,怕看见那些灰墙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探出眼睛。海风从背后追上来,贴着她的后颈灌进衣领,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根,在数她的步数。
招待所的铁栅栏门在雾中显形,许君竹踉跄扑上去,铁条硌得掌心生疼,她顾不上了,扯开嗓子喊,“王局!谭村长死了!”声音炸出去,炸开了谭公村上空的迷雾。
王天明房间的门没锁,一推就开,王天明并没有如预想在房间里,许君竹探头问,“王局?”
房间里的布局和昨天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了,那张靠窗的铁架床,床单铺得太平了,平得不像是人睡过的,枕头摆在中线,枕巾四角对齐,呈现出一种近乎祭坛的规整。许君竹伸手摸了一下枕面——凉的,不是清晨的凉,是那种从未被体温触碰过的冰凉。
她退到走廊里,后背抵住墙壁,水泥墙面的潮气透过衣服渗进来,对面几扇门早已打开,刘小刚拎着衬衫,三个小伙子挤在门框里,脸在昏暗中浮出来,像几张被水浸透的纸。
“怎么了?”有人问她,“谁死了?”
“谭村长死了!”许君竹说。
她举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屏幕上的信号格在“e”和“无服务”之间跳变,她拨了布复虑的号码,听筒里先是漫长的静默,当布复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切进来,许君竹那颗仿佛翻山越岭后狂跳的心,逐渐一点一点稳定下来。
“再说一遍,谁?”布复虑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们宣传村的村长!”许君竹把手机贴近嘴边喊道,“就在海边,挂在渔网上,死了!而且王局不见了,房间没人,行李在,人不在!”
“确定死亡?”布复虑问。
“确定!人都灰了!脖子都让人掰折了,正常人下巴不会那个角度冲着天,而且现场一点痕迹都没有!我们怕被破坏,现在小周守着,我回来报信,但是王局不见了!”
“卧槽!”手机信号又断了,许君竹继续打,“你们抓紧过来!最快多久能到?”
“就算现在往机场赶,到你们那也是下午,你们马上报警,有谁算谁,不要干等我们!”布复虑的语速很快,但是指令清晰,“同时分两个人,保护好现场。再派一个人,把全村常住人口名单全调出来,扫描发回技术科,先把本地人的社会关系过一遍筛子。其余的人——”他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全部去找王局,这个节骨眼上失踪,不会是巧合,我很怕——”
信号断了,那半截话悬在半空,死了一个村长,失踪一个局长,布复虑没说完的那半句,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替他补完了。
按布复虑的指示,赵磊被派往海边增援小周,刘小刚和剩下的小伙子一边报警一边如何寻找王天明的下落,许君竹的任务是去村支部——拿到全村常住人口名单,立刻发回市局。
许君竹刚转为是刑事律师,尸检报告和现场照片她见过一些,但那些是卷宗里的二维图像,被装订在牛皮纸袋中,有页码,有比例尺,有法医冷静的文字注解,真正站在死亡现场,嗅到那种海水泡过的腐败前兆,是另一回事。
她不敢慢一路小跑,布复虑虽然没有说完,可她知道,王天明局长很可能有生命危险,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抓紧时间”。
村子比她想象的更深。石板路在雾中延伸,两侧的灰墙夹出仅容两人并行的巷道,墙头的瓦楞上挂着枯死的苔藓,像一层剥落的头皮,经过那口古井,井台上的木勺还在,但旁边择海菜的老人不见了,竹椅空着,椅面上的水渍还没干透。整个村子陷入一种被抽成真空的寂静,连她自己的脚步声都被雾气吸收了,只剩下鞋底碾过石板缝隙时发出的咯吱声。
村支部是一栋比招待所更矮的平房,因时间太早,铁门紧闭,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她转身,按照昨晚谭村长闲聊时提过的方位,去找副村长谭卫民的家。
谭卫民住在村子东翼,靠近灯塔的方向。许君竹敲了三次门,门内先是死寂,接着传来拖沓的塑料拖鞋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谭卫民四十出头,脸型和谭村长有七分像。
“谭村长死了!”许君竹没铺垫,她学过危机沟通,知道这种消息越短越能减少误解,“市局的人傍晚到,现在需要全村常住人口名单,立刻!”
村支部的档案室不到十平米,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头顶,把谭卫民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变形。常住人口名单锁在一个绿色的铁皮柜里,柜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呻吟。名单是手写的,a4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