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将手中茶盏重重搁下,凝眸看向谢长溪。
“雪臣,此言何意?”崔氏哼声道,“那柳氏你也知道,是我身边的老人了。”
崔氏这话说得明白,外头是他的人,只管带走。但柳氏是她的人,岂容他说拿就拿。
就是为着做母亲的面子,也不能叫谢长溪随意带走她的人。
谢长溪听了此话,忽地调转话头,道:“母亲,过几日我便要调任江陵府。”
崔氏眉头蹙得更深,道:“你同我说这些是何意。”
调任江陵府这话,崔氏心里明白是为何,却不愿点破。
三年前,太后崩逝,新帝继位,旧党被新党清扫。
因老太太是太后的闺中好友,谢长溪又由中书侍郎一手提拔,自然而然被划为旧党。
老侯爷去得早,崔氏一人撑着整个侯府,对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当初她看出旧党大势已去,赶在太后去世前,把谢凝玉嫁给了如今的国公爷的小儿子。
只是,那韩行生性风流,日日不着家,引得谢凝玉被婆母磋磨,不过两年便去了。
当年谢长溪刚中探花便被官家外放,如今只刚回京,又要再调。
想来是有人不愿他留在汴京,何况谢长溪的态度不明,谁也不敢重用他。
思及此,崔氏想到早逝的女儿,愁上眉梢,眸光低垂。
谢长溪冷了声音,淡声道:“母亲知道儿子说的是什么,连妹妹都舍得,母亲还是将人交由我处置,也好正了侯府的风气。”
“罢了。”崔氏声音低沉,长舒一口气。
为了个婆子同谢长溪争这半宿,倒也无甚必要。何况她身边也不差个柳妈妈,先前体面也给了,只可怜她那儿子...
崔氏退了一步,便将心底压着的事问了出来,“雪臣,你年岁不小了,旁人你这个年纪,儿女都有了。你可有打算?相中谁家的姑娘,我也好替你说去。”
“你若没打算,姝儿倒想来见一见你这个表兄。多年未见,彼此莫忘了。”崔氏缓缓抬眸,打量谢长溪的神情。
房内灯烛摇曳,忽地一声灯花爆开。
谢长溪起身,朝崔氏行了一礼,“母亲从前替妹妹做了主,而今也要替儿子做主吗。”
听谢长溪提及谢凝玉,崔氏再难开口。当年谢凝玉死后,谢长溪再未向家中来过一封信,那两年她们母子俩竟一句话都不曾说。
崔氏听出来了,谢长溪今日这遭,是在向她发难,别再想插手他的事。
可做母亲的为儿女盘算婚事,又哪里做错了呢。国公府高门显贵,亦不曾委屈女儿下嫁。
高门贵女的婚事,门当户对。
崔氏不觉何处不妥,心下只叹息女儿命薄,守不到云开见月明。
月上枝头,星子稀疏。
施筠不知谢长溪是何时出来的,她跪得迷糊,膝盖骨像火烧。
一阵清浅的兰香从风中飘来。
“姑娘不必跪了,郎君叫你回东苑去。”鹤木让随行的女使扶起施筠。
甫一用力,膝盖仿佛被撕扯,整个人使不上力,两个女使齐齐使劲才将人搀了起来。
施筠忍着疼,强撑着身子,向她二人道了声谢。
鹤木道:“娘子应该向郎君道谢才是。”
他家郎君一回府没见着兰花,旋即找人问了情形,才知她被柳家的带走了。
施筠颔首,回道:“是该多谢郎君,帮了奴太多。”
“娘子也不必担忧柳家的日后会来,郎君从夫人那边带走了柳家的。”鹤木安抚道。
施筠旋即问道,“郎君打算如何处置?”
鹤木顿了顿,先前应郎君的吩咐,他已找人打断唐志生的腿,且拔了他的舌头说不出话。
这回是谢长溪亲自拿的人,只说要打发柳家的去庄子上,但他瞧着倒没有这么简单。
“打发到庄子上,也省得祸害别家。”鹤木将施筠送回东苑后便去书房复命。
施筠扶着墙回屋,步履艰难地推开门。
膝盖骨上的灼烧感疼得她难以弯曲,只能静静地坐在桌旁。
只刚进屋不久,门外便跟来一个身影。
“娘子,郎君命我送了药来,这些日子娘子便修养着,待伤好了再回去。”说罢,鹤木俯身将药放到门口。
施筠眸光轻颤,心下熨帖。
在规矩森严,拜高踩低的侯府内,施筠第一回觉得人心是热的。
只可惜,阿荷不在了。
倘若能早些遇到谢长溪,兴许阿荷就不会因这场病去了。
施筠颤颤巍巍地起身,忍着蚀骨灼心地痛去拿那药。
看着那一包药,没由来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