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的碎片在灰绿色浊气中飘散,柳姒的身形在碎裂的前一秒还保持着挡在前面的姿势。
然后她没了。
魂魄被打回了阳间的编制锚点,不会消散,但短时间内回不来了。
念安摔在石板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两只胳膊紧紧箍着怀里的泥像没松。
她坐起来的时候看到四面八方全是灰绿色的雾。
没有金光了。
没有红衣了。
赵督邮的远程声音在浊气干扰下变成了一片杂音,偶尔蹦出来半个字,听不清在说什么。
念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泥像。
泥壳上的裂缝张着口,里面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不亮了。
“哥。”
没有回答。
“哥你还在吗?”
没有回答。
念安把泥像从怀里放下来,小心翼翼地靠在自己身后的石板地面上,把歪掉的泥壳边沿用手指头摁了摁。
然后她站起来了。
转身,面对归墟载体。
那东西离她不到五米了。
灰绿色的表面在翻滚涌动,没有脸,没有五官,没有任何人的特征,一团沉重到压塌空气的东西在往前碾。
念安两只手握住桃木剑的剑柄。
剑身上有一点青绿色的光。
很弱,弱得随时会灭。
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从膝盖到脚踝每一截都在打颤,棉袄被浊气浸湿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磕在一起。
但她的脚没有动。
“你不能过去。”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和鼻音,又细又倔。
归墟载体无知无觉地继续碾压过来。
它没有意识,没有感情,没有喜怒哀乐,它只是一团否定,否定信仰,否定秩序,否定所有试图建立意义的东西。
念安想到了哥哥教她的一句话。
那是她第一次在外面被流浪狗追,跑回道观吓得躲在泥像后面哭,哥哥在脑子里说了一句。
“念念害怕的时候,就想一件让你不害怕的事。”
她想了想。
让她不害怕的事是什么?
是哥哥在的时候。
哥哥的声音在脑子里响着的时候,天塌了她都不怕。
但哥哥现在不在了。
他的泥像就在她身后,黑屏的,沉默的,一点光都没有。
所以她现在是在保护哥哥。
和以前反过来了。
以前是哥哥的金光把她裹在里面,什么脏东西都碰不到她。
现在是她站在哥哥前面,拿一把快没光的木头剑对着一堵灰绿色的墙。
“我保护你了啊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念安的眼泪掉了,掉在桃木剑的剑柄上。
剑柄上的青绿色光亮了。
一下子就亮了。
温暖的,安静的,踏踏实实的暖。
天地正气诀的种子开花了。
念安不知道这个光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有什么功效,不知道师父当年在她额头上种下的那颗种子等了五年才等到今天。
她只知道这个光出来的时候,她不冷了。
她举起桃木剑。
两只手举过头顶,剑尖朝上,姿势歪得不成样子。
然后她劈了下去。
用她八年人生里最大的力气,对着面前那堵灰绿色的墙劈了最用力的一剑。
一道青绿色的剑气从桃木剑中释放出来。
一米多长,从剑锋上飘了出去。
剑气切入归墟载体的灰绿色浊气。
浊气裂开了。
灰绿色的墙面从中间裂出了一条两尺宽的缝。
赵督邮的杂音声中炸出一声尖叫,“道韵克浊!管用了!”
裂缝只持续了三秒。
归墟载体的浊气太厚了,道韵太弱了,裂缝的两侧在第一秒就开始愈合,到第三秒已经快要合拢。
三秒。
一个八岁小孩全部的勇气和道行,换来了三秒。
但三秒够了。
赵督邮在裂缝打开的那个瞬间把所有残存的通讯能量压缩成了一道信号,从鬼市的壁垒缝隙里挤了出去,穿过灰色的天幕,穿过红色的云层,穿回了阳间。
信号落在城隍庙的铜炉上。
铜炉震了一下。
王建军正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攥着三根檀香,他感觉到了那一震,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