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跑,没有冲锋,甚至没有摆出什么攻击的架势。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巴掌宽,背面刻着缠枝莲纹,边沿磨得发亮,是她当阴差后沈敬城从底座裂缝里顺出来给她的。
她举起铜镜,对着自己的脸左右看了看,伸手理了理红头绳的位置。
“妆没花,可以打了。”
念安蹲在泥像旁边,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柳姐姐你这个时候还照镜子?”
柳姒收起铜镜塞回袖口,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生前死后四百年,奴家出门之前都要照镜子,这是规矩。”
赵督邮的声音从远方挤了过来,信号劈了两下,“你对着一块石头搔首弄姿有什么用?”
柳姒没搭理它。
她往前走了三步,红衣下摆在浊气中拖出一条艳红色的尾迹,然后停在了金色辖区的边沿。
归墟载体还在膨胀,那团扭曲的灰绿色物质已经把整个广场南半区吞成了一片浑浊,空气中的压力在持续攀升。
柳姒歪了一下头,对着载体的方向眨了一下眼。
勾魂术。
四百年修成的S级厉鬼杀招,生前让县令失魂落魄,死后让十七个活人毙命的绝技。
灰绿色载体纹丝不动。
柳姒又眨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柳姒的嘴角抽了一下,“奴家被无视了?”
赵督邮的吐槽及时送到,“归墟碎片没有魂魄没有意识,你对它抛媚眼跟对着墙壁抛媚眼一个效果。”
柳姒收起了勾魂术,脸上的表情从妩媚切换成了冷淡,“那奴家换个活法。”
她转身走回来,在念安面前蹲下,红衣的衣角铺在灰色石板上。
“城隍大人,卑职打不了那个东西。”
沈敬城的声音从泥像裂缝里漏出来,比刚才更虚了一截,“我知道。”
“那您要卑职做什么?”
沈敬城停了一拍,“护着她。”
柳姒的目光落在念安脸上,蹲着没动,“护到什么时候?”
“护到我说停。”
柳姒站起来了,红衣在起身的动作中带了一圈风,她走到念安身侧半步的位置站住。
“行。”
沈敬城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每个字都在咬着牙往外挤,“重新分工,听好了,只说一遍。”
念安把耳朵凑近了泥像的裂缝。
“柳姒,你的活是两件,第一件,贴着念念不准离开三步,她往哪儿你往哪儿,第二件,载体周围那些被搅出来的散魂你负责清理,别让它们干扰我施法。”
柳姒点了一下头。
“我的活是封锁,不攻击那个东西,拿判官笔和辖区边界把它困住,不让它继续涨。”
赵督邮的声音挤进来了,“你现在的香火撑得住封锁吗?”
沈敬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接着往下说。
“念念。”
念安的手搭在泥像最大的那条裂缝上,“嗯。”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好。”
沈敬城的声音变了。
变得念安从来没听过。
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市侩劲儿没了,跟张青山讨价还价的精明没了,被赵督邮骂了以后的不服气也没了,逗她笑的时候那种闷声闷气的温和也没了。
很轻很轻的语气,每个字都在用手往外托。
“我在请求你。”
念安瞪大了眼睛。
哥从来没有用过这两个字跟她说过话。
“你师父教你的东西,不是剑法,不是咒语,是一种信。”
念安没出声,她的手指头在泥壳裂缝边沿抠了一下。
“你信什么?”
“我信哥。”
念安脱口而出,连想都没想。
沈敬城的声音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响。
“不,你仔细想,你师父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念安愣了。
她的手指头从裂缝上松开了,攥着桃木剑的另一只手也松了。
脑子里的东西搅成了一团,鬼市的嘶吼声在耳边,浊气的辛辣味在鼻腔里,柳姒的红衣在余光中晃来晃去。
但她在使劲往回想。
想清虚观。
想那个漏雨的破道观。
想师父。
师父的脸她记得很清楚,一个瘦巴巴的老头,胡子很长,牙齿掉了两颗,笑起来像个没脾气的邻家爷爷。
三岁那年冬天,她被师父从镇外的路边捡回来,饿得哭都没力气哭,师父把她裹在一件旧棉袄里,给她灌了半碗热粥。